有名之辈

第一章

李楚龙是家里的独子，他的父亲及祖父同样是。他的祖父曾经读过几本旧书，了解一点中国历史，本想给他的宝贝孙子取名为“成功”。不料，他的这一计划被他的一个亲戚给阻止了，那位亲戚说，“这名字有点大，小孩子将来怕是受不住呀。”老头子一开始并不听劝，后来他的儿子也跑来使劲搞破坏，他只好缴械投降，——尽管心里边并不十分乐意。既然“成功”有点大，那么，取什么名字好呢？这一家人及几位重要的亲戚为着这事商量了好些天，有时候简直是扯着嗓子在争吵，最终，老头子在近十份“提案”当中选定了“楚龙”二字，“楚”代表了孩子的出生地，“龙”是望子成龙的意思。

“我怎么觉得这名字也挺大的呢？”老头子的儿子，也就是楚龙的生父李有为念叨了一嘴。

“就这么定了！”老头子不想再多做讨论。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村官，以“倔”出名，自以为有点能力的他因之始终无法爬上高位，年纪大了之后反倒成为一个硬过硬的农民，什么苦活都得自己亲手去干。偶尔有人埋怨他做官太“正直”，容易得罪人，不过，这样的看法并非群众的共同心声，只是，老头子爱听这样的话，听了之后觉得自己的越混越差根本上是因为品行过于高洁的缘故。

老头子的儿子较之同村的同龄人，着实多读了几年书，拿到了高中学历。父亲当官之时，儿子正处在青少年阶段；父亲一退下来，儿子面临着出了学校找事做的麻烦。老头子本想着安排儿子到村里教书，后来不知道怎么费了好大劲却没有将关系跑通，他只好沉重地叹了口气，问一问眼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将来想做点什么。

“爸，教书我是不愿意的，不如学门手艺。”年轻人说道。

“你是真蠢啊，教书有什么不好？工作稳定，假期还多。”老头子有点愤愤然。这句话一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十分底气，万一这儿子跟他一样发起倔来，改变主意要去教书，那可怎么办？这事他办不妥啊！

他灵机应变，顺着儿子的想法说道，“学手艺就学手艺，问题是你自己得先拿个主意，看看学什么比较好。泥工，木工，还是篾匠，又或者是道匠师傅，要想一想。”

他这儿子，除了没有去学做道匠，其它能学的都学了个遍。若不是嫌做道匠太吵，同时又费神耗损精力，估计这活他也得尝试着干上几个月。他拜了好多个师父，每个师父都很不巧的带他不超过半年，几个月之后，功夫还没有学好，他就开溜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老头子骂他太“耐不得烦”，没有出息，他反驳道：您老人家要是有出息，我现在不正教着书吗？

老头子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他想动手打人，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不是他儿子的对手。

他的儿子混着混着混成了他老爹一样的纯粹农民，种着几亩地，不勤奋也不偷懒地成日里忙活着，只是，他的种田水平远不如他爹，他很“耐不得烦”，一点也不关心田里的收成。——那时候，种稻子可是要向国家“交粮”的。

李家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与村里的其他人家并没有多少区别。夜深人静的时候，李老头偶尔会感慨家里一代不如一代，他不甘心有着高中学历的儿子竟然做了一个农民，——而且是一个在他眼里完全不称职的农民。喝多点酒，转过头来，他会想着，也许这一切都是命吧，老天爷如此安排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老伴也信命，时常在夏天的晚上摇着蒲扇感叹着：人呀，什么都可以不信，不信命是要不得的！她并不解释不信命为什么要不得。

其后几年，李老头娶了儿媳妇，——这儿媳妇是隔壁村的，颇有长相，腿脚也好，而且有点文化，是个初中生。其后再几年，李家的长孙出生了。这一路下来，李老头觉得自家的命并不比别家差，要差也只能说比他自己心里头的期望差。他觉得人生在世还是要懂得知足比较好，事实上，他几十年来就不是一个不知足的人，否则的话，他年轻时候做着小官，手上有权力，好歹要给自己家里抓点啥，捞点啥，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他只挣了个名声——他一家人对外都这么讲。

李老头六十六岁那年，家里边发生了一件大事，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李有为喝多了酒，误将一整瓶的“敌敌畏”吞下了肚子。老头子喊着一众邻居将儿子送去卫生院，洗肠洗胃地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噩耗才终止了他们的抢救行动。他儿子死了，死在三十三岁的大好年纪。这个时候，他儿子的儿子还不到六岁。

家里遭遇变故之后，李老头变得不再愿意跟人聊天，更不必说跟人回顾他年轻时候的光辉岁月。他年轻的时候，他儿子还是个孩子，生机勃勃，前途无量，而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肚子里边除了苦水，脑袋里边除了忧伤，眼睛里除了无望，他还能有什么呢？他照样种田种菜养牛养猪，只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在农村，六十几岁可正是干活的好年龄啊。

不只李老头，李老太、李家媳妇也都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她们甚至都不想出门，每天眼睛干巴巴地发着呆，实在熬不住了就逗一逗楚龙，从这个可爱的孩子身上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们恨不得楚龙永远停留在六岁的年龄，她们又不愿意孩子永远停留在六岁的年龄，这一年实在太令人悲伤，这悲伤几乎要将李家活着的人都席卷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