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艳阳：岁月静好，往事惘然 | 就读这篇
岁月静好，往事惘然
曹艳阳
在幽深的静夜里细读 《边城》，田园牧歌的情调，浓郁深沉的诗意，美丽朴素的人物，优美凄婉的悲剧。故事沉静与温柔，爱怨纠缠、生死是非，如同溪水般潺潺流过，不动声色洗刷着人们的悲欢离合，逝去的流水缔结出一个没有结局的边城。
白塔、渡船、吊脚楼，这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寂静、自然、清闲，这是沈从文心中的故乡；健壮、黝黑、爽朗、善良，这是沈从文梦中的生命，这是沈从文一生难以割舍的情丝……。作品中的风情美与人性美，在每一处的情节里，静默的纯与善都会及时填满缝隙，构筑出岁月浓浓的暖爱与淡淡的忧伤。
云淡风轻的描写，活灵活现重现了茶峒别具特色的人情风味、乡土世故，将翠翠山泉般清澈的女孩的爱情在字里行间不动声色铺展开来。《边城》是故事，是牧歌，是如同江水般绵延不断的诗，如同蜿蜒曲折的流水，时而分离，时而汇聚，静观着世界无止息的运动变化，将乡下人的生活默默地纳入了自己的胸膛。《边城》是跟随着情思的流转自然地从笔端流出的文字，而这深沉的情思，如烟似梦。
安静平和的叙述，娓娓道来，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和一只黄狗的童话。码头市井繁华祥和，湘西人民淳朴厚道，世道民风善良笃信，诗意地生活，诗意地栖居。山崖上的月亮明晃晃地照着碧溪岨的白塔，也照着无眠的人，心怀坦荡的少年似乎想把歌唱尽一生。三年六个月，我想象着他们毅然答应的时候，他们是否应该如九月的秋水长天般纯净明朗？而羞涩的翠翠的灵魂又是在什么时候轻轻浮起，翩然飞到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傩送的赤子之心就如同白绢墨渍，襟怀坦荡，光风霁月，只是可惜，羞涩的少女虽也钟情傩送，却面对痴心爱情不知所措，一次次含蓄埋没，躲避推脱。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猜得中开头，亦猜得中结局。
月华静夜凉如寞，一寸相思一寸泪。边城，这个美丽如梦的世外桃源只存在人们的脑海中，这些善良充满爱的人们只生活在我们的梦境中。翠翠的妈妈与士兵间凄美的爱恋：翠翠与爷爷之间温馨的关切；大老二老之间坚不可摧的情谊；天保傩送翠翠之间朦胧青涩却真挚的感情。这是一方充满爱的土地，这是一群最可爱无私的人，这也是沈从文隐埋在心中已久的幽深梦境。
整篇小说充溢着淡淡的凄美，又充满了温暖的爱意。小说里的湘西世界含蓄婉转，但在特定时刻，无法控制的感伤也会一泄千里，化作滂沱大雨。而雨过天晴之后，则依旧是淡淡的暖暖的微笑，在忧伤之中掺杂些许欣然的期待，在五色迷离的现世中，为人生的远景凝眸。哥哥天保自知弟弟早已打动翠翠的芳心，决定驾家中的新油船下驶，离开茶峒，好忘却上面的一切。怎知风浪无情，淹没了年轻的生命。傩送在悲痛之余误会哥哥的死与翠翠的祖父有关，又不愿接受家中“新碾坊”的催逼，只身去了遥远的“桃源”。爱上同一女子的两个汉子，两个亲兄弟，情义两难，九死一生。哥死了，弟走了。 翠翠在对傩送的怀念中将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天保，爷爷的相继离世，傩送的出走，翠翠日复一日的等待。所有的人的心中都已被爱填满，他们带着爱生活，带着爱逝去，带着爱离开，带着爱等待。因为爱，他们选择了自己不同的人生轨迹，因为爱，他们留下令人怅然神伤的过往，也因为爱，翠翠的等待才会被点缀上期待幸福的纹理，如歌的岁月已似一江春水滔滔而去。
不哭过长夜，不能悟人生。沈从文把悲壮挥洒到极致。“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平静的文字，不沾染任何情感，却惹得读者把所有的情感都排山倒海而来。曾经的翠翠“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如今这山川灵气化育而成的自然之女终于成长了，成长是一件自然的好事。白绸素衣，西风凄冷。好在淳朴的乡人为翠翠抵挡了生命的寒风。杨马兵寸步不离的关照，过渡人同情的眼色和慷慨的相助，甚至是船长顺顺尽弃前嫌盛情的邀请……。茶峒人共同患难、相互扶持一起度过最困难的时候，他们的情感如阳光下的花朵清新健康。几个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牵连在一处时，各人应得的一份哀乐，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沈从文那些动人的向往与误会不是为了使最终的终成眷属更加甜蜜、难得，它们只是稍纵即逝的美丽幻象。最终两人尚未开花结果的爱情随着少年的死一同泯灭。就像才点燃的微弱火苗，在眼看要越来越炙热的时刻，一阵风，只剩下如烟往事。然而离开的人还回来吗？从文老师这样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终是带着一种痛惜的情愫。
文中对心里刻画描写特别细致。翠翠初尝到爱情甜蜜，焕发出少女的光彩。她会在骂人后听到对方名号时“心里又吃惊又害羞”，也会在爷爷提到嫁给天保时又羞又气地掐断话头。而在面对爷爷正式讲起求婚时的心念更是如电般瞬间即是百转千回，她的心会轻轻跳动，会即使不知所措也装作从容地等待爷爷的决定。而当心上的事落空时，此刻心理描写犹为精彩：“翠翠弄明白了，人来做媒的是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把空豆荚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地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她的惊愕和极度失望，以及妄图掩饰的心理过程，在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暴露无遗。其后面对爷爷的泪水，她的心中又烦又乱，想哭又觉得没有理由哭。翠翠并非不愿去大胆争取大胆说出自己的爱情，只是自身少女含蓄羞涩的性格，以及对爷爷的顾及使她不知所措。
全篇有四次将翠翠与“新娘”二字联系在一起，有年少无知时扮做新娘的懵懂，也有情窦初开后追看花轿的好奇。她会欢喜会红脸，会爱听取茶峒歌声的缠绵，也会为一片云一颗星而孤独凝眸。论上天赋予了女子多少种不同的性格，在此刻的心绪纵横旖旎情思当皆如是。所以当全篇最后一次在爷爷的葬礼上出现“新嫁娘”这三个字时，才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悲凉与伤心。梦起之处，梦终之时，翠翠就这样以痴痴站立的方式无声地回应了自己年少梦想的如此终结。面对至亲的离去，至爱的离开，此刻的翠翠有前所未有的真实感。若说前面的娇羞含蓄引人怜惜，那么这时她的默然更贴近读者的灵魂。
《边城》的语言是很美，有一种原始的野性美，平淡如水却自有芬芳，景物描写引人入胜，茶峒清澈见底的流水，桃杏花里耀眼的紫花布，温柔的黄昏带着薄薄的凄凉。那样的世界，在素淡中自有明澈的光辉，质朴中自有蕴藉隽永之致，只能存在于过往，存在于梦中，存在于记忆，一去就永不再得。翻开的纸张仿佛都已被湘西常年不散的雾气打湿，轻阖双眼，梦中的边城有繁华的码头，干净的小街，斑驳的砖墙，坚硬的青石……。这梦，因沈从文而越发清晰，可以嗅到端午粽子的糯米香气，可以看清那那渡船数十年来累积的水印，可以听到龙舟比赛激昂欢快的鼓点，甚至可以触碰到那略带湿意却坚实的青青草地……。
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每个人心里也许都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作者如是，翠翠如是，或许每个红尘中的痴情男女也如此。然后，我们都将余下的岁月留在了漫长的等待里，孤寂地等待。但即使等得眼已垂落、耳已闭锁又如何，毕竟似水的流年还在记忆里，曾经的梦想还在心里，闭上双眼往昔的温暖还一息尚存。既然一切都还在，来过就未曾离开，那么即使心已渐渐消瘦，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释怀的。
文字构建的湘西世界，安静地如藤葛般在石壁间蔓延，并最终企及了永恒。沱江水缓缓流淌，两岸杨柳依依。看完《边城》，怎能忘记那山，那人，那只黄狗，那个清澈纯真的翠翠，她的身上有我所向往的美好，天簌般的爱情。
看完《边城》，感叹岁月静好，往事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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