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作业

我读中小学的10年，恰恰是文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10年。那年头，老师学生都忙着“革命”，学校或者说学校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几乎为零，仅仅是1974年前后，小平同志复出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搞“右倾翻案风”那一阵，对学习稍稍抓紧过，一度还曾晚自修。因此，在学校作业也就不是很多。所以，很多时候，同学们的书包多是不带回家的，就留在课桌过夜。

不过，相对于别的同学，我还是有一些家庭作业的，但这些作业不是老师布置的，而是我的父亲布置的——作为中学教师的他，对我们的学习一直没有放松。他给我和我哥哥几个布置的都是些什么作业？读书、写毛笔字等。而我后来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就能被高校录取，应该说与这些有一定的关系。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每年的暑假，他会布置我们每天必须写几页“大仿”——也就是在“仿纸”上写上几页毛笔字。临写需有字帖，我们用的字帖是什么？是不知谁写的《为人民服务》。那字体应该是接近欧体——欧阳询的字体的。最初，为帮助我们掌握正确的握笔方法，同时掌握正确的笔顺以及起笔、顿笔、收笔，我父亲还站在我背后，我握笔，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描、慢慢临。他的下巴几乎就搁字我的头顶，而他鼻子里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息，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似乎还能嗅到。也因此，我小学四年级时毛笔字就写得有模有样了，并且还曾经出过一次风头。

那一年，学校出批判“先验论”，我以做“战备砖”的经历为题材，写了一篇题目为《实践出真知》批判稿，很得教语文的严慧芬老师的欣赏，被推荐到学校大批判会上发言。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有上千人的大会上发言，所以，我的批判发言开始的时候如同打机关枪一样，语速很快；在最初的紧张过去，心情放平和之后，方才正常起来。而我的这篇发言稿后来更是得到学校不少老师的欣赏，被选入学校大门东侧的大批判栏中。同时入选的一些稿件，统一由学校选择毛笔字写得较好的同学帮助抄写，而我这篇则是由我自己抄写。

我们是晚上集中在五年级的一间教室里进行抄写的。一位老师——他是教体育的，弹跳相当出众，若干年后，我曾经在小城体育场召开的全民运动会上，看到他用俯卧式跳过第一篇　6米的高度，获得全县第一名——看到我誊写的“大字报”不禁吃了一惊，不由得赞叹了一句：我们有些小同学的毛笔字写得可比高年级的同学还漂亮呢！听了他这话，我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说说的小同学就是我，可到了第二天，大字报贴上墙壁之后我信了：在所有大字报中，委实我的毛笔字算是最为漂亮的。

我父亲对历史和古典文学具有相当浓厚的兴趣，所以，他常把诸如《史记》、《战国策》等一类书籍带回家自己看，也让我们看。有时候，我父亲还会让我们复述其内容，或者与我们交流和探讨相关的历史、地理、人文、科学等问题。不过，那时候的我们，太过年幼了，并且在学校接受的教育也太过主流，因此，我们根本就没有独立思考的习惯，也根本就没有自己的观点，而只是将老师的也是报刊上说的简单拿过来，所以，经常会跟我父亲意见相左，我甚至还为此与我父亲动过气。比如说，对一些历史人物的评价，我和他就很不同。但出现这样的情况时，我父亲更多地会选择“镇服”而不是“说服”——亦即动粗解决问题。但不管怎么说，在这过程中，我增长了很多知识，也逐渐学会了思考问题。

此外，我今天还能记得的是，每隔一两个个月我父亲都会有一两个星期天需要“护校”——他在一所农村中学任教，星期天很多老师都会回家，学校需要有人照看，因此，我父亲需要与其他同事轮值。每当我父亲“护校”，我和仅仅比我大一岁的我哥哥通常会一起去他们学校玩。玩，除去打篮球之外，就是按照我父亲的要求写几张毛笔字，阅读他给我们提供的书籍。有一次，我打开他们学校的书橱，寻找感兴趣的书籍，有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居然被我望文生义地当成介绍钢铁生产技术的书籍而被扔到了一边，使得我阅读这部前苏联文学名著的时间往后推了好几年。

总之，我父亲为我布置的家庭作业我感觉并不枯燥，所以，也很乐意地去完成。而由于我们比起我的很多同学来，多了这些作业，所以，我的文化基础明显要强出他们不少，对文学、对学习的兴趣也浓烈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