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在牛的脚印里

从单位到老家，二十五分钟。从老家到单位，二十五分钟。一段绍诸高速，把我的生活联成城乡一体。每天太阳初升，我出发去做城里人；每天夕阳西下，我出发去做乡下人。

过了天命之年，一种慢生活徐徐拉开帷幕。这一定会成为生活的常态。

其实是可以再慢下来的，只要我愿意。有时候不走高速，故意去绕一个稍大的圈子。像放学的小学生，漫无目的，一路晃荡来晃荡去，回家的路变得快乐而悠长。

仅仅只要多花十分钟，就可以将自己安放在风景里。如诗如画的风景。

城北是起点，一根长线伸到江藻，一根短线弯到山下湖，一根曲线穿进枫桥。车窗外的风景，田畈，湖塘，米果果小镇，杜黄桥油菜花，枫桥江悠悠江堤，像画册一样，一页页翻过。风景都是我喜欢的，看一眼，心里就欢呼雀跃了。

于是，越来越讨厌绍大公路。那里车水马龙，连空气里都飘荡着紧张的味道。那里的红绿灯，一道又一道，像一把把铡刀，切割出一截又一截的烦燥。

如果有一条连通城乡的藤蔓，我情愿做一只蚂蚁，慢吞吞从藤上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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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村，我真的成了地主，一个旷野的主人。我得到最盛情的款待。

眼睛享受了最好的待遇。眼睛太贪婪，想把整个世界装进去。可是在乡村，眼睛淡泊了，它心满意足了。碧绿的麦浪，每天都会奉送最舒适的按摩。一畦蚕豆，一垄菜蕻，真的会让眼睛怀孕，那是惊喜惹的祸。

乡村田野，用颜料泼染而成。乡村四季，被眼睛定格成人生的四季。

鼻子享受了最好的待遇。花香不算什么，花香得有点铺张浪费，鼻子不计较这些。鼻子在乡村才叫鼻子，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乡村的的空气才叫空气。哪像在城里，几圈路走下来，鼻子就成了吸尘器。

城里的鼻子虽然长得像鼻子，其实它吐纳的不是阴阳，而是尘灰飞扬。

耳朵享受了最好的待遇。乡下的耳朵，屏蔽了嘈杂。这里没有城里那种令人讨厌的“来得升卷闸门”。当然也没有不爱睡觉的汽车，不爱睡觉的手机，不爱睡觉的嘴巴。哪怕是狗的狂吠，听上去也像是在保家卫国，威武雄壮，雄壮威武。

城里的鸟雀，单调乏味，除了叽叽，仅剩喳喳。乡村的鸟雀，每天早晨都会聚集在窗外，慢慢将我唤醒。它们的歌声清脆欲滴，宛转得在我房间缭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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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什么？在乡村，时间就是慢。时间就是阳光、雨露和水。

时间藏在麦苗里，如今正在麦尖上闪闪发亮。时间长在豆荚里，正在化身为一颗颗圆嘟嘟的豆子，那是时间的舍利。时间在果树上绽放，在泥地里跌落，然后慢慢融化。时间蓄在堰坝里，溢出来的是浪费的时间，正缓缓地流向远方的海。

在乡村，时间是根牛皮筋，可以拉长，继续拉长。时间放在母亲的砧板上，最后被她切割得支离破碎。时间倒在父亲的酒杯里，最后被他慢悠悠喝进了肚皮里。时间是一块布，遮盖在我与父母的默坐里，总是被咳嗽的锋芒刺破。

在乡村，时间是可以丈量的，它就在我脚下，就在田间的那条小路上延伸，延伸，延伸。一圈，六分钟。十圈，六十分钟。我用随意的脚步，将时间一圈圈绕起来，绕满十圈，再把它扔进暮色的苍茫里。

时间是墨水。很多时候，我把时间和思绪一起搅拌，使劲揉搓。时间要么被我塞进了书本，要么在电脑里冒出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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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奔跑了。奔跑，只会和大地错过，和岁月错过，和时间错过，和喜悦错过，最终和生命错过。就在泉溪书房，吃安详的食，读安详的书，做安详的人。

安详就是家本身。安详是全然的喜悦，无条件的快乐。安详既是生命的方向，也是生命的目的。可是以前，我们要么被速度累垮，要么被焦虑击垮。

终于看清楚，这个曾经苦苦追索的目标，恰恰就在目标背后，在出发的地方。它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藏在门背后，咧着嘴巴，朝我傻傻地微笑。

不如做一棵树吧。山上的那些树，那么密集，那以密集，但你无论如何看不出它们的排挤。你也很难看出它们哪一个正在为金钱、地位、荣耀等一应事情烦恼。你更看不出那些老树在给哪个幼树摆姿态，或者为那些小树在它们上面而耿耿于怀。

不如做一株莲吧。能够在污泥中完成它的成长、绽放、盛开，已经足够。草木一秋，人生一世。至于是否有人欣赏，那是观众的事。

幸福就在当下，就在牛背上，就在牛的一摇一晃里，就在牛的蹄声中，就在牛的脚印里。脚离大地最近，也离我们自己最近，它是离我们最近的“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