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我的家乡》：我在这边很好，就是有点想你

1、温柔的雨

怀念家乡的牛毛细雨，就是那种密密的、绵绵的、无声的、像牛毛一样的细雨。扎在身上的时候，软绵绵的。

如果更准确地说，它不是扎在身上了，它是润，是一丝儿一丝儿的润意，轻抚着肌肤的每一根毛孔，柔柔的像稚嫩的婴孩贴着脸颊偷偷的亲了一口。就像人们说的，没有声音，有一点点凉、一点点寒意、一点点含在雾气里的那种雨丝儿。

当你在田野里奔跑的时候，那雨一针—针地把你罩着，久了会有一点痒，落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点点湿意，凉意，很孩子气的痒意。而后，它一点点透，那湿气慢慢地浸透你全身，等你跑回茅屋，当你站在屋檐下的时候，回过身，你会发现，在天光的映照下，那雨丝才开始斜了，丝丝亮着。

2、屋檐上的水滴

那是只在农村里八九十年代的那种一层土砖房或青瓦房才会看得见的景象。泛着灰色墨光的拱形状瓦块层层堆叠成一条细细的长龙，远远地望过去，一排排的房屋，清一色的造型，好似平川之下突起的一座座人工假山，一片接入视线的风景线展示出农村匠人们的高妙细密的心思。

雨后初停，瓦檐儿上的水―串—串地滴下来，先还是密砸砸的连珠儿，一股股细密间或有些折断的丝线，而后就缓了，晶莹莹的，亮透透的，一嘟一嘟的，像是留下的白色的葡萄汁，一点点浓。当它滴下来的时候，便在房前的黄土地上滴出一个一个的小圆坑。

顽皮的小孩儿把地上的黄土堆砸成一个个正圆的沙窝状，那小圆坑一个一个地在房檐下排列着，远远近近的，就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城堡，先是“奔儿、奔儿”的，而后是“叭嗒，吧嗒”声，再是“啾”声，那声音是有琴意的，在菜个安静的午后，枕着雨声，一帘幽幽的睡梦中，犹如含着—块儿时只有过节才能吃到的蜜糖。

3、夜半的狗叫声

怀念家乡夜半的狗咬声。那是一种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细细咀嚼回味的乡土味儿，一种在黑暗中经过一番恐惧的心跳加速，再慢慢的进入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种兴奋状态。这时，我甚至开始怀念小时候走夜路时的恐惧了。

在无边的黑夜里，夜气是流动着的，一墨一墨地流着。特别是没有星星的夜晚，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胸腔里鼓出的鼻息。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身后也是无边的黑暗，那黑织得很密，浓得化不开，看不到方向，也没有方向，你只有高一脚低—脚地走，你有一点点怕，然后思绪开始纷乱，越走越害怕，甚或远处有一两星“鬼火”，你就更怕......可是，远处突然就传来了几声狗叫声，一颗心瞬间从黑洞洞的世界掉下来了。那声音并不暴烈，对那时的我像是连声、断句、热烈、欢愉，还有亲人般的温馨。

在黑暗中，听到狗咬声，脚步不由得就慢了，心也就松下来，眼前就像是有了照路的灯，那狗咬处就是你的灯。也仿佛在给你打招呼，说:孩儿，到家了。

4、蛐蛐的吟唱

毫不夸张地说，蛐蛐是夏日里最活跃又最富激情的音乐演奏家了。他们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团队默契，每当夜幕开始降落，蛐蛐就出来给你说话了，一声长一声短儿，永远是那种一副不紧不慢，沉沉郁郁又不温不火的神态，永远是那种不高不低却又引人遐思怀想的聒语。

当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当你心里有了什么淤积的时候，你叹它也叹，你喃它也喃，就伴着你，安慰你，直到天亮。天一亮，它就息声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在夜梦中，和你做了—个游戏。

5、夕阳下的牛

很多在乡村里生活过的孩子一定还记得牵牛的故事吧!那些被时光染上了金色的童年，有一半日子是随着一声声老牛的哨叫慢慢升腾起来，沉醉的日子怀念倒沫的老牛。

在槽前卧着，一盏风灯，两只牛眼，一嘴白沫，那份安然，那份宁静，和谐中透着乡土人家的幸福感。我甚至怀念那牛粪的气味。黄昏时分，氤氲着袅袅炊烟的黄昏，牛粪的气味和着炊烟在村庄的上空飘荡着，烟烟的，呛呛的，泛着一丝丝日子的腥臭和草香，还有嚼过后老牛反刍的那种

发酵过的气味，臭臭的，有一种续命的腥味..…它游走在一堵一堵的矮墙后边，温霞霞，湿淋淋的，那是一种混杂着各种青色植物的气场。在这样的气场里，你会自如、自贱、心态低低的，也不为什么，就安详得多，淡然得多，畅快得多，偶尔你抬起头，就会听到老牛阵的一声，听那声音，像是一声声从远古时代传来的回响，像是要把日子定住似的。

在没有雪的日子里，那蹄印冻在了黄土路上，像一个一个透明的砚台，拾不起来的砚台。偶尔，砚台里也会有墨，那是老牛奋力踏出来的泥，蘸着一点黑湿。夏日里，那又像是一只只土做的月饼，一凹一凹的月饼，印模很清晰，可你拿不起来。

你一捧一捧地去捉，你一捉，它就粉了，碎了，那是儿时最好的玩意.…....那也是唯一抹去后，可以再现的痕迹。

6、草垛

再也看不到家家门前三五成堆的谷草垛了，那是一个个快乐的庄园，也是一个个幸福的城堡，撑起了童年琐碎生活的大半空间。静静的场院和一个一个的谷草垛，在望着大月亮的秋日的夜晚，我怀念那些坐在草垛上的日子，也许是圆垛，也许是方垛。

那时候，天上一个月亮，灿灿地，就照着你，仿佛是为你一个人而亮。你托着下巴，静静思考一些什么，其实也没想什么，就是想......多好。

偶尔，你会钻进谷草垛里，扒一个热窝儿，或是在垛里挖一条长窖儿，再掏一个小台儿，藏几颗红柿子，等着红柿变软的时候，把自己也藏起来，偷着吃。更有一些时候，外边下雨的时候，你会睡在里边，枕着—捆谷草，抱着—捆谷草，把自已睡成—捆谷草。

7、墙头的木概

怀念钉在黄泥墙上的木概儿。那木桶儿楔在墙上，是经汗手摩裟出来的、在岁月里经过打磨和烟雨的风化后已发腥发黑发亮的那种。

上边挂有套牲口用的皮绳、皮搭儿、牛笼嘴;挂有夏日才用的镰刀、桑叉、锄头、草帽;有红红的辣椒串、黄黄的玉米串和风干后发黑了的红薯叶;还有落满灰尘的小孩儿风帽和大人遗忘了的旧烟..…..如果墙上的窟窿大了，在木盖儿的旁边还塞着一团儿一团儿的女人的头发（那是等着换针用的)，或许是一包遗忘很久了的、纸已发黄了的菜籽或老鼠药什么的。

那是一种敢于遗忘的陈旧，是挂出来的、晒在太阳下被人气搓摩之后凝固的日子。

8、小木凳

那是一种简易的、有着四条木腿儿的小凳。那小凳到处都是，它就撂在村街上或是谁家的院子里，也不管是谁家的，坐了也就坐了。那小凳时常被人掂来掂去，从这一家掂到那一家，而后再掂回来，一个个凳面都是黑的，发乌发亮。

夏日里，有苍蝇落在上边;冬日里，雪把它埋了，埋了也就埋了，并没人在意。当你坐在上面的时候，就觉得很稳、踏实。那姿态也是最低的。当你坐上去的时候，没有人来推挤，也没人想取而代之。

9、家乡的风

怀念家乡那种有风的日子。那里的风，是不温不火的慢火细煎，多是从山野里的某片林子里窜出来的，历经了无数的曲折后终于跑到平原上来，风中，侧耳细听，甚至还带有山林里野鸟的呢喃鸣唱，丝竹沙音。

不过，有时候偶尔也会耍一次脾气。黄风，刮起来昏天黑地，人就像是在锅里扣着，闷闷地走，嘴里、眼里都有土气，你弯着腰，嘴里吓着，就见远远的，风一柱一柱地旋，把枯草和干树枝都旋到了半空中，荡荡的，摇摇晃晃的，像是扯起了一面黄旗。

当你从玉米田里钻出头，当你从风里走出来，当风停了的时候，你突然会觉得，天宽地阔，流出来的汗立时就干了，那远去的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你是想跟风走的。此时此刻，你会想，要是能跟着风走，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