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110：小夏

110：小夏

第一次听到知了唱歌的时候，人们都还有一丝惊喜，觉得大自然真奇妙。但随着气温升高，那杀猪般的高调嘶吼，慢慢变成了耳朵的折磨。这个时候的人们，会在炎炎夏日里变得烦躁，仿佛男女老少集体进入了更年期。

那年的夏天还没有真正到来，知了却急急的跑了出来，在树上贪婪吸吮着汁液，享受着自己认为的美好生活，和着单调的旋律，唱着千年不变的老歌。

那年，小夏，就在知了声里来到这个世界。

那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上面已经三个哥哥，他的到来，没有给家庭带来多少喜悦，父亲甚至还有些愁云，不知道未来怎么养活这几个孩子。当时，父亲找了医生，希望打掉孩子，医生给了一副中药。父亲给母亲说是补身子的，吃了对孩子好，母亲就熬了药，每天喝上三大碗，连续喝了三天，直到药渣都没味了。

后来才知道，母亲早就知道父亲的想法，提前告诉医生，千万别打掉孩子，这个孩子既然来了，就应该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医生的确开的是安胎的补药。当然小夏并不知情，他只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然后哇哇大哭，告诉这个世界，我来了。

小夏吃不饱奶，母亲瘦弱的身子，贫穷的家庭，无法让他得到充足的乳汁。但母亲每天会弄米汤给他喝，虽然不如乳汁甜美，但也能让饥饿得到缓解。紧巴巴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夏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习惯了哥哥陪着自己的日子。

每天最开心的日子，是父母劳作回来，都会再抱一抱他，母亲都特别看他几眼，问问哥哥们有没有欺负他。小夏一直很乖，大哥读一年级，二哥和三哥都没去读书，就是他们俩带着自己玩。

有时候，三个人会跟着一只小蚂蚁，找到它们的大部队。有时候，会守在鸡窝看鸡下蛋。有时候，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相互讲大哥给他们讲的书上的故事。有时候，他们也悄悄跑到村上的学校，坐在窗下听老师讲课，尤其是音乐课，他们都跟着学会了好几首歌。小夏也会把歌唱给父母听，虽然吐字不准，但天籁的童声，让母亲悄悄抹眼泪。

大哥也会教三个弟弟写字，做算术。这时候的大哥，俨然就是一位老师，写不好字的弟弟，会打手板心。算错了加减法，会被哥哥打屁股。但是，大家都很喜欢这样子，觉得有趣，最开心就是看到谁错了，谁被打屁股。

小夏4岁的时候的某一天，已经立夏。家里突然来了一对夫妇，他们穿着很好，让人有些羡慕。他们带来了糖和水果，兄弟4人甭提多开心了，因为他们第一次吃到了苹果和香蕉。

第二天，小夏发现自己坐在车上，旁边没有了父母和几个哥哥，只有那对叫做二婶的夫妇。他问他们，那个叫二婶的人说，父母让他们带他出去玩，因为走得早，没叫醒他。

小夏问为什么带他一个人。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他最乖，最不会吵闹，所以带表现最好的出来玩。小夏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说不清楚。二婶慈眉善目，不像是坏人，再加看到二婶给他们那么多好吃的份上，小夏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有一种晕晕的感觉。

小夏被带到二婶家里。二婶家其实也很普通，只是比小夏家里来说，真的好很多。二婶弄了好多好吃的，很多东西都是小夏过年才能吃上的，有些也叫不出名字。看着丰盛的饭菜，小夏有些失神，他在想家，想那过一无所有的家，虽然贫穷，但很快乐的家。

小夏没吃多少东西，二婶觉得他有可能是晕车，有可能是想家。几天过去了，小夏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他实在想家了。二婶告诉他，其实是家里穷，小夏的父母已经把他送给她领养了，为的是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因为马上要读书了，四个孩子读书，实在是给不起学费。不只是小夏要送人，而且三哥也要送人。

小夏不相信，就在门坎上啕大哭。他求二婶送他回家，二婶说什么也不答应。二婶给他改了名字，送他去学前班接受教育。在这里有很多小朋友，小夏暂时会忘记烦恼。但一放学回家，小夏就开始想老家，想几个哥哥，想着父母。

小夏其实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从来没有出过村，一出来，就跑到很远的地方来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山区，记得房前的大水缸，茂盛的核桃树，记得那屋后的竹林，记得那所破旧的村小。

二婶真的对小夏很好，好得有时候，小夏觉得自己是二婶生的一样。但小夏心里清楚，二婶是怕他想家，怕他逃跑。

后来，小夏不再提回家的事情，他看到二婶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小夏，已经刻意遗忘自己叫小夏，他现在习惯别人叫他小江。

小江特别有音乐天天赋。二婶是砸锅卖铁供他上了音乐学院，他也不负重望，成了新生代里最耀眼的一颗星。

他真的很感激二婶，如果不是她，他不可能有今天。他想起了落后的村小，老师上音乐课的情形，老师教一句，学生唱一句，简单的伴奏的都没有。而这里，他学会了钢琴、吉他，学会了唱作流行歌曲。

他已经改口叫二婶为妈，当他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他看见二婶哭了。他发誓要让二婶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做到了。他对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很满足。他艺名现在的叫创作歌手江夏。

又是一个夏天。某一天，二婶让他拿50万，他觉得很奇怪。二婶告诉他，他二哥得了胃癌。他说不给，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来找过自己，他们已经不是自己的亲人了。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给二婶发火，他觉得，这是他的底线，他不想再触碰那儿时的记忆。

二婶一巴掌就打了过来，这让他很吃惊。

二婶说是她不让他们来看你的，每年她都寄照片回去，告诉他们小夏的情况。他们在小夏十岁的时候，来看过他，在他睡着了的时候，妈妈还亲了他一下。二十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悄悄来了，知道他小有名气。不想打扰他的生活，就没进家门。那几年读书，其实花费挺大，二婶也给不起。大哥刚参加工作，待遇也不高，二哥就放弃了读书，打工挣钱供他读书。还有三哥，虽然送了人，但是他求那边的养父母，每个月多给自己生活费，其实，他每个月都挤了200元给小夏，就是希望小夏能好好成就自己的音乐梦想。

小夏，哭了。压抑在心里多年的怨气居然在这刻彻底瓦解。

他推掉了明天的音乐颁奖礼，他要回家看二哥，看父母，看其他兄弟。

小山村依旧是那个小山村，当年那个小夏，又回来了……

（2019年5月4日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