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兵 团 纪 事（6）母亲和茶

母亲和茶

母亲生长在一户殷实人家，年轻时就养成品茶的习惯，嫁到我们高家后，随着家道中落喝不起好茶了，茶瓶里仅盛着一点最便宜的“大方末子”，那还是用来待客的。从我记事起便喝的是苦叶茶，听说那是用天竺叶制成的。再不然烧开水时向锅里丢把红高粱，烧出的“茶”颜色红艳但并无茶味道。

舅舅到我家探望，母亲便沏了一壶“大方末”，待舅父喝完茶走后，母亲开始向我们念起了“茶经”，什么“头遍淡，二遍酽”，什么“沏茶时不能用滚水冲，要凉上一阵再向壶里倒，否则便会'烫伤’茶叶”。我每每不明白，茶叶又不是动物，怎么会“烫伤”呢？母亲谈起茶头头是道：茶分生茶和熟茶，生茶即是从茶树上采下的茶，熟茶则是用微火炒过的茶叶……中国最好的茶要数“龙井”，它产在杭州西子湖畔，只生长在一座茶山上。当时我便想象，那大概像昆仑山灵芝草一样的尤物吧？等我长大能挣钱，一定买上二两让母亲尝尝。

上初二那年，正赶上大炼钢铁。暑假勤工俭学，在城西钢铁厂砸矿石挣了八块钱，发薪那天我将钱攥在手心都攥出了汗，想起母亲爱喝“龙井”，于是咬咬牙买了一块钱的“龙井”带回了家。母亲看到儿子能挣钱了，而且为她买回心爱之物，高兴得眼睛湿润了。她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取出一套茶具，木漆盘的中间一把紫砂茶壶，四周五个比大酒杯大一点的紫砂茶杯，又把茶几擦了又擦，仿佛进行着一次隆重的典礼，便开始沏茶了。茶倒出来时已不太烫，我端起一口气便喝光了，感觉除了有点清香并没有什么特殊味道。母亲见状便笑着责备道：“傻孩子，茶要'品’哪能像'饮牛’似的咕嘟咕嘟喝下。”我也笑了，茶味虽然平平，但看到母亲那份惬意和安详的样子，心里便很高兴。

政通人和后，母亲已成了老太太，兄弟们都给母亲送龙井茶，经常买重，母亲便说，茶叶又不是饭食，哪能用那么快，以后叫买再买。一九九O年，失落了四十年的长兄从台北回乡探亲，行前打电话询问给母亲带些什么，我回答捎点台湾的好茶来。大哥带回两筒茶，向母亲介绍说，这是乌龙茶，产在阿里山日月潭边。母亲问起茶的价钱，大哥不经意地回答道：两筒人民币一千元。母亲大惊道：“怎么这么贵，喝这种茶不怕折阳寿？”我向母亲解释：“我哥每月月薪10万新台币，折合人民币两万元呢，按我五百元的工资比算，这茶才十来块钱，您老喝它没商量！”全家一同品尝了乌龙茶，因是儿子远道儿捎来的，母亲一边品味一边连声夸好，但后来私下告诉我，那乌龙茶还是比不上龙井茶。

后来大哥每年回乡都要带两筒乌龙茶来，母亲嫌贵舍不得喝，便分散给了其他儿子。直到老人八十七岁无疾而终时，家里还剩下一筒没起封的乌龙茶。这茶谁也没舍得起用，每逢清明节，兄弟们便备齐供品，其中必不可少的是一包龙井茶和一包乌龙茶。上坟时兄弟们从黑提包里将供品一件件取出让老人过目：“娘，这是我大哥送您的乌龙茶和您爱喝的龙井。”这时，我眼前总幻影出母亲慈祥的面容和含笑的眼睛。

今年春节，我陪几位文学朋友去泡“茶吧”，茶博士弓身问我：“先生，用什么茶？”我顺口答曰：“熟茶。”那年轻的服务生竟楞怔怔地不知所云，茶老板赶紧叮咛了一句：“熟茶就是红茶，快上！”我听了颇为得意，母亲教我的那点“茶道”竟连业内人士都不懂。再看那茶老板，他像碰上了“行家”似地对我们特别客气。

娘呵，明年清明节，您的儿女们会再给您送上上好的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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