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珍丨我的二十一年
这个故事要从我的父母，我的家庭讲起。
（一）
小时候的记忆中，母亲似乎就没有年轻过。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烫卷卷的头发、穿美丽的裙子、化漂亮的妆，提时尚的包。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我和同龄人不一样，当我开始懂事时，便发现我的确和身边所有人不一样，而我也渐渐明白别人为什么老是会说我的父母是我的爷爷奶奶。
母亲42岁那年生下了我，46岁那年生下了弟弟。在现在这个社会，这些看似原本不可能发生的故事，都在我们家上演着。母亲一生有五个子女，除了我和我亲生的弟弟以外，我还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
母亲的一生算得上悲壮的一生。
母亲家里面有五个孩子，母亲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母亲三岁那年，被她的亲生父母送到养父母家。那一家人无儿无女，不仅收养了母亲，还收养了一个比她小一岁的男孩儿。母亲在那个家整整待了十年。也在那个家受到无数的排挤，吃不饱穿不暖，她的整个童年是噩梦般的存在的。
十三岁那年，母亲经人介绍嫁给了我哥哥的父亲。听母亲讲起那段往事时，非常隐讳的对我说及曾经的那个年代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她说她第一来列假时吓哭了，她以为自己生病了，后来也更是稀里糊涂的有了我的大哥和二姐。
一个新的家庭的组合应该算是一个女人的二次命运。按理说，这样的存在该是母亲挣脱了命运的束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好景不长，哥哥的父亲经商，一开始还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但后来亏得一无所有，因为承受不住打击便疯了，把房子也烧得彻彻底底。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哥哥姐姐生活，在生活的压迫下，母亲的精神也失了常。好在哥哥的亲大伯担起了照顾他们一家的责任，因为这个，哥哥的亲大伯也未能娶妻生子。
在母亲精神失常的日子里，她遇见了一个通灵之人。她不仅治好了母亲的病，母亲的精神失常奇迹般的好了，自此母亲不再疯疯癫癫，一心向佛。而母亲也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能知晓过去，预测未来的人。母亲所讲的一切我曾经都不信，但我现在却深信不异。
日子简单平静的过着，1991年，我的三哥出生了，而哥哥们的父亲仍然是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后来被查出患了肝癌，没过几年便去世了……
母亲把生活的重担挑在肩上，过着养家糊口、救人治病的日子……
（二）
大概是1993年前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在了母亲的生活中。那便是我的亲生父亲和父亲的合法妻子，我的大妈妈。
父亲和大妈妈生育的孩子从来没有活到超出二十天的，他们生过许多孩子，但都没有长大成人的，母亲用遗憾的口吻在给我讲述那段往事时她眼里含着泪水，她说，要是当年你爸爸和你大妈妈的孩子能养活，现在你们马家早已是儿孙满堂。
父亲和大妈妈慕名找到我的母亲，希望我的母亲能够救他们，他们两为母亲塑了一个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像给母亲，亦时常给哥哥一家送吃的用的，他们的诚心都深深地打动我的母亲。其实，在遇见我母亲之前，我的父亲和我的大妈妈收养过一个女孩儿，直到父亲去世后她便断了和我们的所有联系和关系，再无往来。
1995年清明节那天，我的出生打破了我们家的宁静。当年，母亲因父亲和大妈妈送给她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以及对哥哥一家的照顾颇受感动。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大妈妈，她们三个大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五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我也无法解释清楚这一切的存在。
在她们共同生活的五年时间里，没有人知道我的母亲过的是什么样非人的生活，她每天过的日子都是所有有关系没关系的人的谩骂与侮辱，不怀好意的村里人总是在挑唆我的大妈妈，她的耳根子软，也出于女人与女人之间，女人与爱情之间的纠葛，她天天都在打骂我的母亲，而母亲却是无数次的忍让宽容，现在母亲也还因为当年的无情捶打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因为村里人的反对，母亲还怀着我时就到处东躲西藏，一路上也遇到很多好心人，最后我终于健康的生下来了。生下我后父亲便带着母亲回家了，不曾改变的仍是大妈妈的打骂，父亲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因为承受不住，也曾喝过农药自杀，但是，好在及时被邻居送到医院。
风波好在停歇了一些……在三个大人共同生活的第五个年头，我的弟弟出生了，弟弟的出生才是拯救了整个家族命运的关键，因为他是一个男孩儿，父亲43岁那年有了他的儿子，他的香火命脉得以延续。同年，我的大妈妈离开了我们家，另外觅得了她的幸福。
40岁的父亲身体就已经开始不好，年轻时的斗志昂扬，勤劳善良，博学多才的他也早已被时光吞噬的病兮兮，父亲有支气管炎，算不上大病，倒也是折磨人的病，一到秋冬就是要命的咳嗽，有时候一口气接不上来，咳得脸通红，眼泪都会咳出来……现在想起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仍在我的耳边，心疼……
（三）
我是一个差点没有书念的孩子，我的整个童年生活都是我的噩梦。我记得在我7岁那年，父亲和母亲在我家的树下因为我是否要送去学校念书的问题而争吵，母亲是一定要我读书的，但父亲却很无奈，因为没有钱。后来大妈妈知道这件事，还拿了四百块钱给父亲，带我去报名念书。7岁，我直接念了小学一年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读书知道学习的定义，我没有读过幼儿园没有念过学前班，我的生命中没有一朵大红花的存在，别的同学会唱儿歌会跳舞会讲故事，而我连阿拉伯数字“2”都不会写，那个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别的同学穿得很漂亮，她们有漂亮的裙子穿，有漂亮的马尾辫子，会打扮的像小公主小王子一般，而我就像一只被遗弃的丑小鸭。
我从小性格古怪，敏感、自卑、自尊，我从来不会吃别的东西给我的零食，因为我没有零花钱，我从小就觉得我和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我畏惧和人相处，不喜欢讲话，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过，被老师嫌弃过，我没有朋友，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羡慕别的女孩子梳马尾辫，头上戴一个漂亮的蝴蝶夹子，跑起来蝴蝶夹子会动就像真的蝴蝶一样，我记得那个夹子当时卖5毛钱一个，我羡慕美丽可爱的姑娘，可是母亲从来不会给我留长头发，在小学毕业之前我的发型都是小男士头，活生生一个假小子。
我的成绩算不上好的，我对数学的畏惧就像畏惧我的童年一样，我的小学数学老师极度嫌弃我，每次看到数字她的嘴脸和嫌弃我的眼神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从小就喜欢语文，我的语文老师是我见过最美的老师，她不嫌弃我还把她的教科书借给我，也是第一个给我书给我微笑给我鼓励的老师，所以在小学时我的语文成绩也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因为我的学费没有交齐，我的数学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她不发书给我，我永远都记得同学把新书发我桌上她让同学不发时的表情，永远的记得……
好不容易熬完了噩梦般的小学，与此同时，父亲母亲也在渐渐老去，而我的家仍旧一贫如洗，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母亲也因为坐月子时落下了一身的病，我初中三年时间母亲动了两次手术，在医院待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足足一年有余，而所依靠的经济来源只是国家每个月的“低保”政策。母亲治病的钱是我在老师那里借的，抛开世俗道德伦理，我是极度不愿意提及我的哥哥姐姐们，他们在我的生命中记忆中本是可有可无的，我会很早就明白一切都该是我承担的。
步入初中学校的我，青春期的我，突然变了一个性格，比以前爱说话，比以前积极乐观，没有以前自闭自卑，我想，跟我遇到的初中的每一位善良美丽的老师有关，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畏惧和别人相处。那个时候的我还是班长是团支书是学生会干部，我爱说爱笑爱文字，老师会经常夸我懂事，字写得漂亮文章写得好，也就是在初中的时候我发现了我身上有我没有发现的东西，我很爱唱歌很爱文学，初中三年时间，我的每一天都在坚持写日记，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在日记本上，当然，也包括我曾懵懂的喜欢过某个数学成绩很好很帅气很聪明但是又很调皮的那个男孩子，还有那个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尽管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幼稚，青春的青涩像一颗酸甜酸甜的夹心糖。
生活和家庭的压力从未让早熟的我喘过气来，从初中开始我就自己打暑假工挣自己的生活费，当时我的学费有减免，直到我职高学业的结束，我在学校学的是旅游服务与酒店管理，曾经有个导游梦，我喜欢那种每天到处游走的感觉，以前我觉得导游都好厉害，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那个时候想的就是尽快分出去工作，尽快挣钱。
职高高一下半年，我的父亲去世。
那一年，我16岁，弟弟12岁。
那一天，腊月十四。
高中毕业我工作一直到现在每一天平淡如水的活着，现在的我渐渐长大，也越来越懂得很多道理……只是，我每一天都在想念我的父亲……
（四）
父亲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也曾年轻有为过，也曾骄傲的活过，但为了责任和义务，他也曾被人嘲笑过，那个年代语言的暴力足可以让一个自尊心极强的读书人无地自容，但父亲的一生绝不是懦弱的，是他无能为力，他尽了力，他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没有穿过我给他买的衣服，甚至连一双袜子都没有。但庆幸的是他后继有人，我，我的弟弟，他可以安息了。
我的母亲，伟大的女人，她一生都在为别人付出，勤俭持家，无怨无悔，直到现在她都在为自己的每一个孩子操劳担忧，病重的哥哥，年幼的弟弟还有我……母亲的一切我都不解，她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她也讲不出，她只告诉过我，我所经历的一切都该是我经历的，不要有任何的埋怨。
愈长大愈经历的多愈见的多，便对母亲和父亲的愧疚愈多，曾经年幼无知，叛逆的我也诘问过父母为何要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带我来到这个家庭，也曾埋怨过命运的不公，憎恨过老天的无情，一切源于我曾经极度的自尊心与自卑心还有我从小她们没有条件能力支撑的艺术梦……
相比于母亲这辈子的仁慈，父亲这辈子的辛酸，我曾经不成熟的自尊心又算得上什么？我愧疚的是我懂事太迟，遗憾的是再也不能对父亲尽孝尽善，而这个遗憾会陪伴我一生。父亲留给我的只是很少很淡的记忆，也教会我做一个爱学习自尊自强的人。而母亲用她的一生来告诉我们生命存在真正的价值——无限的无条件的付出。这一生，我的父亲未能给我的母亲一场婚礼，甚至连一纸婚约，一个名分都没有，这不是母亲的遗憾，她一生无欲无求，是我的遗憾。母亲，是我心中最大的菩萨。
祈愿我的母亲余生安好幸福，来生，还愿做您的女儿，感恩您为我，为我们整个家庭付出奉献的一切。爱您！
作 者 简 介
马珍，一个涉世未深，用心用情活着的95年小姑娘。痴茶、迷戏曲、爱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