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 娘

姥     娘

姥娘是1984年去世的，享年83岁。

姥娘一直身体很好，也没听说生过大病。娘一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楞住了，接着就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是呀，姥娘80多岁了，还没给她老人家尽尽孝就走了，让谁也觉得遗憾。

姥娘生有六个子女，有三个儿子，三个闺女。大舅在很小的时候患病去世了，姥娘常常叨念：那时穷，没钱给耽治了，要是处在现在就能治好。说起这些，姥娘总会流泪。

姥娘很会操持家务，十几口人的家被她摆弄得有滋有味。姥爷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打从建国前，姥爷就是中共地下党员、还是村长。解放后担任了村支书，这个职务一直干到70年代初期。姥爷一心扑到村里的工作上，家里的事情极少沾手。大舅在油田工作，大妗子接了俺娘的班干了村妇女主任，后来又接了姥爷的班干了村里的支书。小舅八岁时得了脑膜炎，花了三亩寿光大辣子的钱救回了一条命，落下了不大不小的后遗症，说话很费劲。

我大舅家(因为大舅没得早，习惯上称二舅为大舅)有四个孩子，小舅家有两个孩子，小妗子眼睛不太好使，干活也不大利索。一家人的吃穿大事都落在了姥娘的肩上。

俺家在姥娘家往东第三位邻，中间两户是她的外甥闺女，和我舅姥爷，也就是我姥娘的兄弟。姥娘家的西邻是她的大兄弟，也就是我大舅姥爷。往东、往西、往南(往北没有户)一直延伸，全都是姥娘、姥爷的亲戚们。

姥娘每天黢黑就起来，先是用发好的大面蒸一锅干粮。七十年代初期，粮食还比较缺乏，生产队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吃的，好歹我大舅在油田工作，能往家里交一部分钱。我姥爷、大妗子都在村里负责。经常出外带工或参加各种会议，也能省下部分粮食。因此，姥娘家粮食相对宽裕一些，不至于挨饿。姥爷、大妗子，到县里开会发的粮票和上级发放的供应证，姥娘都能托人买些细粮和北方稀缺的大米。就是因为这，表姨，也就是我表舅的媳妇，表妗子，也就是我姥娘娘家侄媳妇，就经常拿着葫芦瓢子来姥娘家借面和大米。

姥娘蒸的干粮很好吃，她会把不同的粮食磨成的面粉或单一或掺和在一起做成馒头、卷子、或饼子。过去地瓜面是主食，地瓜面蒸干粮要用开水烫，用水烫的面子基本上半熟，再蒸成饼子后，松软甘甜。姥娘是啥干粮配啥菜。蒸地瓜饼子时她就用干辣椒蒸虾酱、芥根瓜子切成小丁子快再打上鸡蛋蒸熟。

过去，生产队种的杂交面子高粱多，这种高粱茬子硬，如果单独用它蒸干粮，就难以下咽。姥娘就用生产队晾晒不及时而发霉的麦子面和高粱面掺和在一起，蒸成卷子，就解决了高粱面硬、发霉的麦子面粘的情况。要是蒸两面子干粮再配上蒸咸梭鱼再放点辣椒那才叫好吃。

过去，农业水利设施还不完善，土地不平整，遇上涝年头，一些洼地块就涝了。而涝了的地块正好适应了一种䅟草的生长。等到䅟草熟了，姥娘就踮着小脚来到地里掐穇子。这种穇子穗子又粗又大，很像鸡爪子。姥娘掐回穇子后，将它捂在用麦秸编的囤里捂透晒干，用木叉将穇子粒打下，用石碾碾去壳筛出米，再用石磨磨成面子，然后用老面发好蒸成穇子面卷子，吃一口又甜又酥，要多么好吃有多么好吃。有时我想，今生恐怕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穇子卷子了。

姥娘很会处理家庭矛盾，全家十几口人，一待十几年，一家人几乎没有红过脸，和和气气。加上我大姨和二姨和我们一家，有四五十口子人，由于她从中斡旋，兄弟姊妹妯娌之间都相处得很好，当然这其中也有我大妗子的功劳。

我敢说姥娘在生活调剂上绝对是一个全面手，这一点在俺娘身上有所体现，姥娘说俺娘随她。

姥娘不但会调剂生活，还很会做买卖。姥娘家有一块好宅基地，麸子淤土质，既保水又保墒，很好补种。姥娘把它开成菜园子，起早贪黑把它摆弄得青枝绿叶、花繁叶茂。有果树、有香椿，还有韭菜、大白菜、苔菜等蔬菜。除一家人吃菜外，剩下的菜，姥娘还用大箢子(一种用白柳编制的盛具)，拐到陈庄集上去卖。姥娘很会吆喝，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箢子菜不一会儿就卖完了。菜卖完了，姥娘不急于走，而是在集上转悠了一圈，看看啥菜卖得快，啥菜便宜，就贩过来。贩来的菜卖出去后，姥娘就挎起大箢子，在集上买了些生活用品，还买了羊油、猪血还有孩子们爱吃的东西回家了。路过俺家时还偷偷留下两条咸梭鱼。

晚上，姥娘家又飘出了浓浓的香味，羊油炒萝卜丝，猪血蒸干辣椒。表姨、表妗子闻着香味，端着饭碗蹭饭来了。

姥娘起来一天总是闲不着，忙完了吃的忙穿的，忘完了穿的忙园子。到了晚上，人累得像散了骨架直唉哼。大妗子就烧上一盆热水，叫姥娘烫烫脚。姥娘就把长长的裹脚布解了下来，把三寸金莲放到热水里，享受这一天最幸福的时光。

我表兄弟、表兄妹有20多个，姥娘最喜欢我和表哥，那时表哥是姥娘唯一的孙子。我能和她的孙子平起平坐就很知足。我爱看小人书，但缺钱买。每当我去姥娘家去玩，姥娘冲我挤挤眼，我就慢慢挪到在炕头上姥娘的跟前，把手背过去，姥娘就把一些零钱塞在我手里。大妗子看见了也不作声，只是冲我笑笑。

姥娘在刚解放那阵也当过妇女主任，知道村干部也不易，因此对姥爷、妗子和我娘(辛庄小公社妇女主任)的工作很支持。不是实在办不了的事就不麻烦他们。我小舅响门儿的晚上，姥爷才知道儿子要结婚了。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姥娘一手操办。从此以后，姥爷赚了个"真省心"的雅号。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姥娘就是这样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作者简介：陈乃平，东营市河口区六合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