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寻找构成锐角的规则与律法（诗十首） / 开普饭

向度微刊诗歌专栏

走向经典阅读

像那些古代的经典之作一样

有物于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隙穴而不逼者与？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死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人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云。

——荀子《赋》节选

Poem

'The wearable piece of contemporary art'

——能穿越古今的艺术，这是Poem对自己的定位。

寻找构成锐角的规则与律法

（诗十首）

江浩

◆樟树

惊诧于

秋叶从春天的枝头跌落

卡进灌木丛

漩入滚动的车轮

我张望

翠绿而茂盛的树冠

沒有发现一枚叶子，是多余的

没有发现，这不断涌出的敢死队

藏身于，哪一片生机背后

它们正在，用神秘的规则和律法

区分我们

酝酿

以及死亡

◆钩

一小块，伪装的铁

到了水里，水，便有了杀气

这杀气，来自浮漂的加持

锚的加持来自于锁链

抵达了，自己应有的位置

它是悬空的反对者

稳重的操持者

虽然，锚，看起来更像一只钩子

虽然，它们来自同一块石头

同一炉铁水。生熟之分

让它们，躺在不同的砧板

倒刺是一条蚯蚓的砧板

它蠕动水中，打着问号

锚，静卧泥里

水草的摇曳让它笃信

迟早有人救它，出水面

拽出水面的，还有那只鱼钩

它不是被裹上新衣，就是正

制造命案

◆堵

高架将一场拥堵擎在半空

它的本意并非如此

捷讯往往打结于规则被打破

鸣笛声此起彼伏

也并不完全来自喇叭

＂内心的悠远滚动在古老的车轮

缓慢的旅程颠簸出自省的人生＂

有脑袋从车窗探出

有人影攒动在车与车的隙缝中

像随时点燃的火柴

◆旋转门

不停地旋转，画圈

开启和关闭宠于一身

这完美世界足够，我们周旋

多么像一颗子弹填进左轮

趁势而入或破门而出

总有一根卯足劲的顶针静候着我

总有一股力量抛至我熟悉而模糊的战场

——医院，宾馆，人才市场

高档而隐秘的会所——

我不断变换于各种角色

像一个脚不踮地的替身

——悲儿，浓妆艳抹的女郎，毕业生

装满现金与合同的黑色公文包⋯⋯

我有漩涡般的晕眩与恐惧

我有拉磨之驴的无奈与惯性

◆炉火

你有没有利用

危险事物的秘密

比如将柴油桶横向

锯开，在桶里砌

一个的炉堂

这外圆内方的家什，它的前身是

为了隔离火，现在也是

我常在炉口烤火。把双手

短暂地，贴在炉壁上

看火苗托紧壶底，催生水汽

有时，我凑近炉口拨旺火焰

帮没有熟透的红薯翻身

俯下身子的那一刻，火光

把影子，重重地推倒在

身后潮湿的泥地上

有时，我挑一根树枝

把火，从炉堂里请出来，点烟

有时，会有火星掉下来

烫痛我

◆麻绳

十几根麻绳等距排列

从空中笔直垂下

每根，错落有致地拴一个结

这天赐的巨大琴谱

我第一次看到，麻绳

可以如此放松，好看

在乡下

有人用它捆硬柴，扎稻堆

当缆绳，绑逆子

吉祥嫂用它上吊

◆色彩学

雨夜，黑色奥迪

抛锚在中环南线上

三周前，黄色的油泵灯

警告我多次

对一个驾龄二十年

以上的老手来说

黄色，并不算什么：比如马路牙子的禁停标线

比如红灯绿灯之间的抢行时间

我对单一颜色的警觉

并不比，马路中间越涂越厚的双实线

来得多。并不比，公园里刚刚再刷漆一遍的

栅栏靠背，来得更多

此刻

这只黑色的甲虫不停地闪烁着红光

与身后十几米挥舞反光碎片的我

构成一个，虚空的锐角

◆变形记

面坯送入烤箱的样子，我记得

面包拉出烤箱的样子，我也记得

期间，发生了什么？

我看不见，就像

一个瘦弱之人，变得肥胖

清澈眼睛

变得浑浊的过程

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

事物总是从内部缓慢地发生裂变

你吞了不洁之物？

直视了，焊光，落日还是霓虹？

外部影像抵达成内心的烙印，习惯

像酵母在你体内凝结或者膨胀，只至呈现

你我都不曾想的样子

◆冬日的阳光下许北风肆虐

甚于往日的暄闹呼啸而来

荒原上芦苇的头颅摁向黑色的泥土

多亏了，春秋时节攒下的好身体

旗帜劈啪作响，站立欲飞

这一切，包括墙跟边抽烟的我

被阳光抚慰着，拥抱成挚友的久别重逢

一群飞蛾般的烟灰正攻击我加长的羽绒服

◆对视

京城的阳台

一样有竹，绿箩

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一样有流浪猫寻食在屋顶

四目相对时

这兽的眼里可有我的形象

放大抑或缩小，颠倒

抑或左右相反

而我更关注它

如何从低层攀至房顶

纯白的皮毛如何染上脏色

当我把目光收回

它纵身一跃，像一道闪电

周末，山竹来袭港粤，千万万人关注天空，气流带来的消息。虽预知其破坏力极强，然而躲避它的力量的人将此时间过成了具有空前一致话题的节日。尽管我们常说风云突变，如今掌握了台风行程秘密的人类，多少学会了理性对待，而不必祈于苍天螭虺。诗歌虽从鬼神与巫祝中来，可最终我们会发现隐于其中的规范与律令，诗经与楚辞中的作者们，他们找到了汉语诗歌最早的规范：风雅颂。今天的汉语诗歌作者，也有义务与自我内驱力，寻找当代诗歌隐秘的规范与律令。好在，诗人江浩有这种自觉和主动性。

——龚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