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小池区一中旧事（六）打钟老师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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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的钟声在区一中校园里响起，钟下是一位个子不高，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师在敲钟，他就是学校的打钟老师——廖老师。
在我很小的时候，廖老师曾下放到我们大队，在学校里担任教师，是当时学校里唯一一个拿粮票吃粮的老师，或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他不太爱跟人打交道，大人们背后都叫他“摸得”。在学校廖老师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科目，听父亲说他除了会识谱教大家唱歌，还能自己作词谱曲，会写律诗，因而，我对他充满崇敬。他孤身一人，以校为家。当时学校跟我家只隔一块稻田，家里做粑做果的时候，母亲和奶奶总不会忘记给他一份，父亲也经常带着我去给他送时新蔬菜，每当我去送东西的时候，他总会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我吃，在我看来，他的口袋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所以每逢家里让我送东西的时候，我总是跑得飞快。

我经常去他的教室外面蹭课。因为没有启蒙，文化课我听不懂，多半不感兴趣，每当他教唱歌的时候，我就一定是他窗外的常客。他教唱歌的时候手舞足蹈，我总是被他的课深深吸引，当时不像现在有这么多好听的又适合孩子唱的儿歌，我会唱的第一首歌就是从他教室外面剽学的，“能挑千斤担，不挑九百九，迎着困难上，不怕风雨骤，学习大寨，学习大寨要大干……”那熟悉的红歌旋律至今仍记忆犹新。如果别人告诉他我在教室外面，他会出来拉我到教室里面去，但是我却靠墙赖着，一直往后缩，后来也就不再叫了。记得有一次，他叫班上的一个学生认字，那个学生不会，我在窗外小声地说了出来，后来他看到我父亲的时候，着实把我夸奖一翻，说我怎么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叫我父亲一定要送我读书。可惜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见我多有出息。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区一中，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仍旧住在学校里，免费给学校打钟兼看校。身体还很硬朗，只是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睛越发近视了。尽管我们很熟，但学习繁重而紧张，我跟他接触得不太多，偶尔从他面前经过，跟他打个招呼迅速而过。不再上课的他，似乎已经少了当初课堂上的激情，他平时几乎不跟别人说话，我从他门前经过到教室时，经常看到他坐在桌前用放大镜看报纸，偶尔看到他在自己的门口走动，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还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纸片看看，突然快步走进屋，拿起笔改动，尔后又继续念念有词，我问他：“廖老师，你这是干吗？”他告诉我他写的诗，在对照平仄修改，然后问我：“你可懂平仄？”我摇摇头，他突然用一种唱歌一样的腔调唱起了：“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我懵懂地笑着走开了。廖老师在区一中没有带课，也许多年以后有人甚至都不记得，当年区一中有这样一位老师，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你转眼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是当年他却干过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返校后，发现我们女生寝室里许多的箱子都被撬了。后来听说我们的寝室遭贼了。那贼把撬开的箱子翻遍后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把那几口没撬开的外表看起来还不错的箱子捆住，准备挑走，刚下台阶的时候，被廖老师发现了，他严厉呵斥，但那贼看廖老师个子小，根本就不把廖老师放在眼里，看廖老师追上来了，他抽出扁担对准廖老师的脚狠狠地打，廖老师死死抱住他的扁担不放，并不住地呼喊，最后那贼看到有人来了，扔下箱子逃走了。而后来我问他脚怎么了的时候，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后来想想，他那么小的个子，跟比他高大不少的贼较量，我想，靠的应该不光是勇气吧！

廖老师自己没有孩子，但是你只要留心，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很爱我们这些学生。一天，我们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看到他一手拿着撮箕，一手拿着火钳，头差不多挨到地上了，好像在草地上寻找什么，我走到他旁边问他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他找，他告诉我在找草地上的玻璃渣，免得同学们不小心摔倒的时候，划破了手脚。我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在草地上找破玻璃，对于常人来说不难，但对于看书都要用放大镜的他，却非易事。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把我们都当成了自家的孩子来关爱了。

毕业以后，我就再没有机会见过他。三十年同学聚会的时候跟老师们谈起他，江老师告诉我：“他很了不起，对自己很抠门，当年在区一中的时候，他衣服总是补了又补，舍不得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生病了都不舍得花钱治，他死后别人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大叠汇款单，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资助别人上大学了。”我不禁有些震惊。“春蚕一生没说过自诩的话，那吐出的银丝就是丈量生命价值的尺子”，廖老师，您应该说就是这样一位普通却又伟大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程俊：小池区一中旧事（六）打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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