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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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儿时住过的老院，打老远就嗅到那沁人肺腑的花香。是啊，又是一个春天到了，老院里那几棵老槐树又开花了。路上的行人嗅着槐花那特有的芳香抬头四下里张望，在探究这花香来自何方。循着那槐花的香气我忆起了已有些模糊的往事，人，不自觉地就拐向老院。
一九五八年，父亲领着我们兄弟姐妹搬到这里。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时时会引出全家人痛楚记忆的原来住房，那个令父亲伤心，令我们迷惘的地方。母亲是在那里被打成右派的，是在那里去了农村接受改造，父亲也是在那里和母亲办理了政治离婚。
新搬来的这地方与原来住的那儿最大不同是：大院子里有几棵已全无树叶高高大大的老槐树。一棵棵老树树皮粗糙厚实，树干粗得一个大人都抱不过来。它们是哪年栽下的，是谁栽下的，就不得而知了。
才搬过来是初冬时节，转过年的春末，那几株老槐树却在我们的不知觉中绽放出了无数的白花。花串一条条挂满了历经严冬还显得光秃秃的枝头，老槐树也一下就变得年轻漂亮了。串串开放的与尚待开放的槐花白白的，在那片白里还透着丝丝淡雅的绿，仿佛是在用那生命的淡绿催促着身边刚刚钻出头的新枝芽快快生长。一阵儿风儿吹过，槐花的香气随着和煦的春风悠悠地荡开来，渐渐的，渐渐的弥散在了整个院子中。花儿的香在悄悄地飘进了一扇扇敞开的窗，无私地把春的芬芳献给了它周围的家家户户。
槐花，那时我还是头次见到。我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看到满树白花像是比过年还要高兴，不约而同聚到几棵老槐树下。我和一些淘气的男孩子想尽办法攀到老树身上，拉扯着它向外伸展出的臂膀摘下悬挂在枝头的串串白花儿。女孩子们则仰头站到树下，在等待着接收男孩儿们采摘下的花串。散落下来的花儿带着大自然赋予它们的芬芳，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女孩儿们的头上身上。瞬时间欢快的笑声便从树下传到树上，再由树上传到树下。孩子们欢快的笑声随着那花儿的香，也在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荡漾开来。
采摘下的花串已足够多，男孩儿们便从老树身上溜下，男孩儿女孩儿围坐在树下，一起分享着收获的喜悦和童年的快乐。那槐花的样儿酷似扁豆开出的花，只是颜色有所不同。槐花的花瓣是白色的，蕊也是白的，短小的花蕊酷似稚嫩弱小的豆芽。剥去包裹在它外面的两片花瓣，再咬一下花蕊的根部，会在嘴里感到它丝丝的甜。就是这丝丝的甜，一点点融进我们的童年，融进了我们的记忆。
从搬来这里父亲便很少出门，除去到大学里讲课，余下的时间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断地抽烟写东西，心情一直不好。一天晚上，我发现父亲不在屋，阿姨告诉我，你爸爸在院子里。我悄悄走出去一看，夜色中，身材高大的父亲正面对着满树的槐花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也不知父亲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他忆起了在河南大学任教时，在校园的花池边与母亲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是不是记起了抗战逃难时穿越秦岭，那里满山遍野开放的黄色野花；是不是还想起在清华大学任教时，清华园中开着同样白花的那几株槐树；是不是又记起北平人民欢迎解放大军进城时，庆祝解放的人们兴高采烈舞动着手中的彩旗与标语汇成了一片如花的欢乐海洋？我不知道，也无从问起。
文革开始的那年，那个春天的老槐树开得花儿特别多，特别白，也特别香。就在那年，备受运动折磨的父亲带着身体的伤痛，心灵的愁苦，怀着再也不能登上讲台授课的遗憾与许多不解的困惑，告别了那个多苦多难的年代。他没能与家人道声别，也没能再看一眼门前那几棵历尽沧桑的老槐树。
完成了一个漫长阶段的肉体与“灵魂”改造，母亲拖着瘦弱的身体从农村回来了。那时我们兄妹已经上山下乡天各一方，只有院里的老槐树轻摇着绿茵茵的枝叶迎接了她。春天，老槐树依旧信守着对我们这些已离它远去孩子们许下的诺言，让她孕育的花儿依旧年年春末开放。黄昏，拉了一整天小车的母亲拖着接受改造后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在老槐树开花的季节里，她总是要站到树下直一直被改造成大虾一样弯曲的腰背，深深地吸一吸扑鼻而来的浓浓花香。这便是在那个年代里，母亲能够得到的最大享受与安慰。是年年的老树开花在告诉她，希望待来年。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人们久久期盼中终于到来，母亲已是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她不得不退下来。每到老槐树花开的时节，树下便会多了一把藤椅，一位驼背的老妇人会安静地坐在树下闻着花香走进她的岁月时空。在树下，她仿佛闻到了家乡的稻花香，闻到了家乡的桂花香，闻到夏日里随风飘来的满淀荷香。她还闻到了秦岭大山里的野花香，闻到了改造时所在那个乡村田野里好大一片金灿灿盛开的油菜花香，也闻到了秋日田野上那片白中透绿苦荞麦花儿特有的香气。
儿女们长大离开了她，有了各自的生活。孤独的母亲伴着老槐树，老槐树也年年在陪伴着她。有一天，那个历尽人生风雨，二十几年来一直陪伴着老槐树的孤独老妇人也走了，院中的老槐树忧伤地垂下了头，为她洒落片片树叶儿金黄。
不知何时起，时代的脚步在不觉中变得快起来，都市里生活节奏不同了以往。老院槐花依旧春时怒放，花香依旧随风飘荡。但老槐树下再也看不到那曾聚在它脚下的快乐孩子们，也看不到那与它相伴多年的孤独老妇人，老槐树寂寞了。
改革开放后的城市可以说变化天翻地覆，新建的高楼林立，街道宽敞整洁。绿地多了，绿树多了，各色的花儿也多了。但没有几人为此驻足，这里生活的人们都无法放慢匆匆的脚步，像是穿上了被施过魔法的红舞鞋。
花香诱惑着我走进老院，驻足几棵盛开着槐花的相识老树下，心中立刻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记忆中的往事，欢乐的，苦涩的，错杂着一起涌了上来。此时，一对年轻夫妻牵手，带着一个穿一身粉红衣裤的小姑娘，漫不经心从挂满槐花的老树下经过。看，那小女孩抬起了她充满稚气的小脸，仰看满树白花问她年轻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槐花儿为什么这么香啊？
是啊！这春天里的小姑娘，她，闻到了花儿香。她会不会也把这浓郁的花香，深深地在记忆中收藏？
主编：
张宝树
执行主编：
疏勒河的红柳 毅 然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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