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行玉：余公寓言（下）
余公寓言
余行玉
小引
孤竹轶闻
伯夷、叔齐，孤竹君二子也。父欲立叔齐，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武王伐殷，天下宗周，二人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山中。其事太史公有记。
伯夷、叔齐既亡，国人立中子。二人既殁，崇其气节，以为立国之本，传之久远。其间某代国君，荒淫无道，治国无方，致天下大饥。有敌国遣使，谓国君曰：可遗粟万石，以解饥荒。国君对曰：吾先祖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天下莫不称节；即令举国饿毙，吾亦断不受尔之施舍。国人闻知，感佩国君凛然之气，遂举国一心，共度时艰，殊不知其君花天酒地，一日不辍。及至灾去，国民饿毙者，竟达三成。
余公叹曰：昏君意气，实为草菅人命。而愚民之不查，亦难辞其咎。设揭竿而起，断不至遭此厄运。
舍身饲虎
南国有寺，早无香火。寺有老僧，法号舍身，年逾八旬，孤身寺院，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之外，自耕自食。附近山洞一鳏居之虎，相与为邻。虎出觅食，经由舍身耕耘之垅，僧虎每每伫立目谈，俨如老友。
忽一日，舍身惊觉，无见虎出，旬日有余。急往虎洞视之，知虎罹疾，莫能外出觅食。舍身待要去到山林，猎取禽兽饲虎，怎奈身为佛门弟子，戒杀生。犹疑有日，忽自忖：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虎一命，不亦功德无量？遂猎而存虎，风雨无辍。
一日逐獐，跌落山涧，伤其椎骨，不复再猎。虎断食有日，奄奄一息。舍身莫可奈何，心急如焚。忽生一念，遂将一肢送入虎口。睨虎莫忍食，辄断其肢，再行送入。虎含泪而食，舍身欣然不已。不数日，四肢全无，舍身亦气绝身亡。虎以其躯为食，食尽疾愈。
观音东巡，闻知其事，禀告佛祖，佛祖默然莫语。
瞽人伎俩
瞽人向以相命为业。南粤之民多迷信，居家拜神，入庙烧香，尤其瞽人之术，笃信不疑。
瞽人马万，生于殷实之家，少时目聪，十年寒窗，乡试不第，归隐授馆谋生。中年眼疾而瞽，中道易业。赖少时所学，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了然于胸。且兼熟读《易经》，推演生辰八字，凶吉利弊，富贵贫贱，皆雕虫小技，无师自通。未几，声名广播乡里，登门相命者，不绝于途。
马万相命，并不明码标价，只依顾主命途而定：命贵者，三五两不限；命舛者，分文不取。每与人相命，极尽美言，以博厚酬。
某日，有吝啬乡绅相命，一番鼓唇摇舌，方得铜钱两文。乡绅离去时，马万自顾叹息曰：命虽贵，然无福消受。乡绅折返，惊问何出此言。马万故弄玄虚，言天机不可泄漏。为乡绅所逼，作不得已状，言斯人仅有旬日寿命。乡绅愿以重金求解，马万不得已应允。乡绅度日如年，挨过旬日，安然无恙，遂以五两金锭相谢。由是，马万再遇吝啬者，辄效前戏，屡试不爽。
再某日，有寒士患疾日久未愈，相命毕，付钱一文。马万言，若不求解，命不过月。寒士家贫，只得听天由命，月余径自病愈。此事传播乡里，马万故伎，不复重演。
余公闻曰：瞽人伎俩虽巧，若非人之迷信不智，岂有得逞之理？
乐善好施
赵人乐善，生性好施。举家仅于温饱，邻里困厄，辄解囊相助。
秦陷韩，韩人多亡于赵。适逢天寒，冻馁遍野，饥殍盈途。有登门求助者，每馈以衣食。未几仓廪尽空，妻遂生怨气，谓乐善曰：长此施舍，阖家老少不免饥寒之苦。乐善好言抚慰曰：吾纵饥寒，尚且安居，不若彼流离失所之苦。
及至赵亡，流落于齐，穴居山野，乞食度日。天寒地冻，乐善置妻子于穴，独自外出乞讨。历三朝，得粟一升，归穴途遇群丐，饥馁几毙，以粟施之。再乞于市，复三朝，得食归，妻子尽皆饿毙。
富户施恩，行如其名，喜好施恩于人，尤钟周济乡里贫寒书生。书生得其周济者，寒窗致仕，十有八九。每逢节庆，施恩门庭车马云集，得志书生知恩图报，多馈以重金。施恩自觉受之无愧，每有酬谢，尽皆笑纳。
有书生范进者，怀才不遇，屡试不第，有心报答恩主，怎奈家无长物，遂避而不见。施恩心生嫌隙，偶有怨言。一日相遇于途，施恩怼曰：吾待汝不薄，何避之如仇？范进无地自容，回曰：周济之恩，一刻不敢相忘，奈身无分文，无以为报。施恩斥曰：人可无钱，不可无心！其后范进中举，施恩自忖：他日必有重金酬谢。
人或有言，施恩图报，似有动机不纯之嫌。余公惯唱反调，谓图报乃一切善举之根本动因。
苕货牧牛
苕者，薯也，鄂中之人以谓傻。邻人之子生而愚，唤作苕货。苕货年及若冠，尚不更事，其父度其田亩耕作，一无所长，遣其专事牧牛。愚者秉性憨厚，任事实诚，自是每日由晨及午，由午及暮，牧牛尽职尽责。未几，牛膘肥体壮，苕货亦心满意得。
苕货牧牛午归，系牛于村口槐荫树下，日久习以为常。某日午后出牧，槐荫树下不见其牛，寻至百步开外，赫见系于桑株，自忖记忆之谬，并不在意。牧于野，辄见其牛不似他日肥硕，寻思晨牧未使饱食，以致消瘦，自责不已。寻得水草肥美处牧之，天晚牧归，牛腹鼓胀，满心欢喜。行至村口，遇一人，惊谓：吾之牛，何劳汝牧，害我遍寻不见，以为遭窃。苕货怒怼：分明吾之牛，何言汝来？其人曰：汝之牛，汝父适耕于垄，现已系于槐荫树下。苕货视之，牛果在。付牛与人，自言：怎道一饭工夫，溺从肚出，生生变作溺从尾出，原来非吾之牛。其人闻言，忍俊不禁。
嘎猴划右
邻村方家岗，有弟兄三人，皆生而精瘦，人忘其名，径以大猴三猴三猴呼之。弟兄仨，各有秉性，村人戏言：大猴精，二猴傻，三猴不傻有点嘎。嘎者，二百五之谓也。三猴嘎事，余公《恶姑塘》有记。
人民公社之初，嘎猴大田劳作，虽不似他人偷奸耍滑，然怪话连篇，令村支书切齿，数度欲寻错惩治，怎奈师出无名。某晚大田收工，归至食堂就食，与嘎猴相遇于途，告曰：去岁划右派，吾村阙如；而今汝常非议村政，实为右派言论，支部研究，即今划汝右派。嘎猴闻言，受宠若惊曰：吾闻城镇右派，多为饱学之士，吾仅夜校扫盲数月，恐不值当。支书连曰：值当值当。嘎猴仍谦让曰：承支书看重，吾勉为其难，权当着右派，他时汝若觉着不胜其事，削职为民亦可。嘎猴未及言毕，支书业已遁去，深恐再与言语，亦会弱智如彼。
魂魄出窍
陆君久恙，弥留病榻，自知大限已至。俄觉脱体而出，变作古服童子状，悬空飘忽，犹见躯体卧于床，妻子扶床而泣。几番以手抚妻，其妻弗觉。遽尔疾速升腾，穿穹而出。骤翔碧落，回望金光迸射。少顷至一处所，亭台楼阁，祥云缭绕。询于门禁，知为瑶池仙境。适逢王母蟠桃会，大宴宾客。座中玉帝、如来、太上老君均识，余者面生。门禁乃告，系西方耶稣基督、先知穆罕默德、奥林匹斯山神王宙斯诸人。欣临盛会，欲近观之，门禁弗许，遂起争执。有大神闻噪出，喝令逐出天庭。既返，及至其家，躯体仍卧于床，妻子恸哭未已。飘然而下，卧伏躯体，旋即苏醒。始而胸闷，神智恍惚。即至清醒，言以魂游仙境事，家人俱惊，信其魂魄出窍。
得网络便捷，其事风传一时。余公闻曰：濒死之人，意识尚存，陆君游于仙境，纯属幻觉，与梦境无异。然所述宗教、神话诸事，绝非半文盲者学识所能及，释作梦境，其谬显见。他日览《楞严经》，言修禅定达受阴尽者，其心离身，反观其面，去住自由。思陆君其事，似属可能。孰是，弗敢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