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特殊的语文课
文：聂传安
听说第二天有人要来听我的课，我也按照进度准备好相关内容。但一转念，我决定更换上课内容。
走进教室，学生正在大声地课前读，后面果然有六七张陌生面孔。
按照惯例，轮着的学生上台讲《论语》中的某一则。我再强调某些相关内容，学生读背之。
正式上课。我打开课件，上面是《论语》中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篇。我告诉学生，这是《论语》中我最喜欢的一则。几个学生围坐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不要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你们就有话不对我说。你们不是常说没人懂得你们吗？那今天你们几个都来说说自己的志向吧。”
于是几个学生都说了自己的志向。最后是曾皙（也叫曾点）说。
我特意告诉学生：曾皙说完后，孔子感慨万千，两眼满是小星星地说：“曾同学说得真好，我也想那样啊！”
同学们都看着曾皙是咋说的：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我给了相关注释：①莫春：指农历三月。莫，通“暮”。②既：已经。③冠：古时男子二十岁为成年，束发加冠。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几个成人，几个孩子。④乎：于。沂（yí）：河名。⑤舞雩（yú）：鲁国求雨的台。⑥喟（kùi）然：叹息的样子。⑦吾与点也：与，赞成。点，曾皙。
学生迅速根据注释通文意，然后老师带着他们根据文字在春天里痛痛快快地畅游一番：春天，穿着漂亮的衣裳，一群大大小小狐朋狗友，在纯净无比的河水里闹啊闹啊闹啊，在高台上对着风摆拍啊，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了！
学生们两眼也冒出无数小星星，无限神往地说：“我也想去啊！”
我话题一转，说：《射雕英雄传》中有一节与这段文字相关。于是讲了《射雕》中男主郭靖，女主黄蓉，讲了与那节有关的背景。
然后课件展示下段：
奔一段，跃过一个缺口，接连过了七个断崖，眼见对面山上是一大片平地，忽听书声朗朗，石梁已到尽头，可是尽头处却有一个极长缺口，看来总在一丈开外，缺口彼端盘膝坐着一个书生，手中拿了一卷书，正自朗诵。那书生身后又有一个短短的缺口。郭靖止步不奔，稳住身子，登感不知所措：“若要纵跃而过，原亦不难，只是这书生占住了冲要，除了他所坐之处，别地无可容足。”于是高声说道：“晚辈求见尊师，相烦大叔引见。”那书生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于郭靖的话似乎全没听见。郭靖提高声音再说一遍，那书生仍是充耳不闻。郭靖低声道：“蓉儿，怎么办？”
黄蓉蹙眉不答，她一见那书生所坐的地势，就知此事甚为棘手，在这宽不逾尺的石梁之上，动上手即判生死，纵然郭靖获胜，但此行是前来求人，如何能出手伤人？见那书生全不理睬，不由得暗暗发愁，再听他所读的原来是一部最平常不过的“论语”，只听他读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读得兴高采烈，一诵三叹，确似在春风中载歌载舞，喜乐无已。黄蓉心道：“要他开口，只有出言相激。”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论语》纵然读了千遍，不明夫子微言大义，也是枉然。”那书生愕然止读，抬起头来，说道：“甚么微言大义，倒要请教。”黄蓉打量那书生，见他四十来岁年纪，头戴逍遥巾，手挥折叠扇，颏下一丛漆黑的长须，确是个饱学宿儒模样，于是冷笑道：“阁下可知孔门弟子，共有几人？”那书生笑道：“这有何难？孔门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人。”黄蓉问道：“七十二人中有老有少，你可知其中冠者几人，少年几人？”
那书生愕然道：“《论语》中未曾说起，经传中亦无记载。”黄蓉道：“我说你不明经书上的微言大义，岂难道说错了？刚才我明明听你读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成年的是三十人，六七四十二，少年是四十二人。两者相加，不多不少是七十二人。瞧你这般学而不思，嘿，殆哉，殆哉！”那书生听她这般牵强附会的胡解经书，不禁哑然失笑，可是心中也暗服她的聪明机智，笑道：“小姑娘果然满腹诗书，佩服佩服。你们要见家师，为着何事？”
孔子学生三千，达者七十二。黄蓉问七十二人中“冠者几人，少年几人”，本是歪题。最后却解为“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成年的是三十人，六七四十二，少年是四十二人。两者相加，不多不少是七十二人”！
学生读到此处，齐呼“大妙”！
我说：《射雕》里还有我们非常熟悉的东西，如“华山论剑”：
如“东邪西毒”：
如我们还知道其他的作品，如《天龙八部》：
如《笑傲江湖》：
还有太多太多！
于是，我们不能忘记创造这一切的那位老先生，他就是金庸，于昨天下午在香港去世。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镛，生于浙江省海宁市，1948年移居香港。当代武侠小说作家。
还有他的代表作，包括在他自编自写的一幅对联里：
我非常熟练地说出每个字所代表的作品，然后告诉学生：我从初中时开始在街上小书摊租看他的作品，爱不释手。工作后，买了他全套作品，有的作品是反复看。
金庸的小说值得看。
有人问金庸什么是“人生”。金庸说：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活出自己的精彩，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正如他自己。
斯人已去，世上再无江湖！
我对学生说：屈原、李白、苏轼等无数杰出人物，我们无法与他们同时。但有幸的是，我们与金老先生同时活过。
我的结语是：谨以此课向与我们生命同行过的金大侠致敬！
凝重的教室里响起掌声。
那掌声也显得格外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