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猫原创】翻白眼的鱼
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弟子,评价说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我对这类评价总觉有文人吹捧之嫌,最最什么,最好不用,一是因山外有山,二是因真正学富五车的人向来低调,冷不丁冒出一句才让你惊为天人,知他内蕴深厚,厚积薄发,且早已脱离靠他人评价获得虚荣感的境界,有足够的自我认识,超然物外。
当然,汪曾祺也未必要自捧,这世上多的是吹捧者,不过是雅致或粗俗之分,巧妙和明目张胆而已,但若你想真正了解他,就得沉下心看看他的字,这种走入内心的办法简单直接有效,甚过知道书名,但总要耗费些时间。
第一本从吃入手,《人间至味》,通篇是关于家常的食物或街市上的地方小吃,囊括了他的故乡高邮,他学习生活过七年的昆明和他旅行各地的风味,汪的文字风格是朴素的,热爱生活的,要说有什么华彩,实无惊艳之感。读完,心里添了好多家常的菜谱,实在是意外的一项收获。
闲翻二遍时,扉页上发现一只墨色寒鸦,十分意外,仿佛出现在满是琐碎生活中的一炉沉香,让我浮想联翩起来……

冬季万物枯索之时,鸟就格外显现出来,立在高高的枝杈上,凝神静气地望向远方,若是立在火红的天竹果子边,就成了一幅天然的工笔画,但似乎春天鸟才有彩色的羽毛,通常冬日野外林子里只见些黑灰色的鸟儿。文章憎命达,画画也是!若都是些鲜艳的花鸟鱼虫,固然是有天然优雅的趣味,却捕捉不到画家深沉的情感。那么,去掉色彩,只有线条和墨色,倒更可以让你感受画家的情感揉入。
我向来不喜具像,而喜欢某种气息和氛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甚实用,纯属感受,比如此刻凝神这只墨色乌鸦,看它孤单萧索,戚戚然立在世界里,和人并无二致。由此,又想到年少时去过的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一处郊外的院落,寂寞的厅堂里挂着几尾翻着白眼的鱼,冷眼看着世界……,当时年少,只觉得鱼的姿态画得鲜活,简单几笔非常传神,并无其他感受。院子后面是大片的稻田,坐在游廊上,想到的是那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后来得知八大生平后再回想起依稀的画面,心情就有些惘然来。那些个自由无所欲求的鱼,那些个翻着白眼的鱼,明明都是八大那颗饱经忧患,桀骜不驯又无可奈何的心!

知一人生平然后看点他的画实在是因为我属外行,看不出什么画法技法,只能试着看一点心。故宫里有一幅徐渭的墨葡萄,那年我没随众人走殿前那条大路,而转向偏殿,所以有此偶遇,故宫难得拿出这类的国宝展览,所以,即使不懂,也足足立在画前看了十分钟,从文字上去了解揣摩他的画意,这也算是我这个门外汉的独特观画法吧。葡萄墨色淋漓,倾泻而下,十分舒展潇洒,不知他用什么方法,只觉得即使几百年过去了,颗颗葡萄仍有水润晶莹之感!画面左上空白处青藤行书一首,墨迹参差——
半生落魄已成翁
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
闲抛闲掷野藤中
想那风中飘荡的野藤葡萄就是他被荒废闲置的一把蹉跎年华吧!
由一张扉页的插画浮想联翩,这也算是我耗费生命的不二写照了!今日,出门寒意料峭的路上,也许不经意抬眼望去,也会有这样一只寒鸦立于枝头,冷眼和我相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