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笔记：江南的春天已近尾声，舒适依然

梁东方

从拥挤燠热的车厢里走出来，不仅有一种终于下车了的解放感，而且还因为外面的空气温润香甜而来的额外的兴奋。站台上还带着春天意思的黄绿色的香樟树（因为春天漫长，春天的颜色可以保持更久），就是这样的兴奋的所由来处：香樟树在盛夏一样的茂盛里开着细密的小小花朵，花朵既绿也黄，只是与鲜绿的树叶有一点点色差，很难被笼统的视野发现，只是在看见满地落下的桂花一样的细碎里才让人意识到这种高大深密的树木的江南特征。这是江南之为江南的明确写照，这是你已经抵达了与北方不一样的好地方的明证。

这种滋润的清凉，是北方所没有的，这是江南的味道，是不远千里迢递而至的每一位长途旅客对漫长旅途的忍耐的报偿。寻找不一样的丰富，寻找可以刷新既有的新鲜，这是人类固守长居处之外的另一种几乎本能的希望寻找传统，它笼统地说会在每个人身上起效，却也只有不多的人进行实践；当然，这不能直接证明没有实践的人心中就没有。从这样的意义上说，不管主观上如何，现在走出车厢，踏足新鲜的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幸运的感受者。

每一个走出车厢的人都迫不及待，都有一种终于下车了的喜悦，都有一种要急急地投身到外面江南的气氛里去的终于得偿所愿的愉快。在车站里就已经看见了河的不一样，第二次印证了这样的期待。就连昆山站内瓷砖都已经破损的地下通道的“朴素”，也成了越是有钱越是不搞一味的奢华的自动证明。

阳光好像比北方强烈，但是只要有阴凉，阴凉里的温润的感觉就是北方所罕见的。这是多水多植被的地方才会有的适宜。正是这种适宜的阙如才形成了北方的干燥、凛冽与骤然升温降温，才造就了一代代北方人对南方的向往。这种向往一年一度地爆发，在每年春天江南寻春的烟花三月里剧烈发作；这种向往在每一次抵达江南的时候都被兑现，好像江南可以是人生中一种跨越理想的实现，哪怕它往往是或者说主要是气候物候上的改变、是人心物理上的稍异而已。

走进江南的风里，才意识到：每个人实际上都已经渴望改变久矣，渴望变得更为丰茂葳蕤久矣。

麦穗儿已经很长，风却依旧是温润的，这是江南的麦田，水汽充裕。

江南也是有麦田的，这个季节的麦田比北方要更“激进”，麦子已经度过了叶片在风中翻飞着被阳光照得明亮亮的草丛状态；虽然麦子还绿着，但是麦子已经抽穗，穗子已经在走向成熟。

走向成熟的麦子互相簇拥着在高度不足一米的空中形成的挤挤挨挨的果实的墙，也像是北方的麦田在走向成熟的时候一样厚实稳重，但是与这样厚实稳重的景象不相称的是空气里依然的清凉湿润。

在北方的视觉经验里，一旦麦子成熟到这样的地步，很快就会进入麦梢泛黄，一天的暴晒就能使气温上升到四十度的干热风状态。这样的习惯记忆和眼前的温润舒适形成的对照，便是江南之为江南的特点所在。发现了这一点以后，所有从北方带来的希望就又找到了一种物象上的落脚点，就有了终究是没有白来的欣喜判断。

更让人觉着不一样的是，也许是因为麦地边的水系发达的缘故，与麦地镶嵌在一起的所谓杂草也茁壮地丛生着，香丝草朵朵菊花格式的小白花招摇地盛开于身边麦地绿色的背景中，自然而然仿佛欧洲的麦地里红色的虞美人与麦子一起成长的颜色搭配一样，既不喧宾夺主也适当照顾了大地野生植被的传统，不以人力褫夺全部的自然，容万物以喘息之地，合奏成丰富多样的审美观感。

不知道这是江南的智慧还是江南的审美设计，不知道这是偶然的特例还是刻意为之的惊喜。反正在北方那种除了麦子之外一切杂草全部药除干净的状态的比照之下，江南的这样的麦田景象还是让人觉着大有收获。这样深入其间，让假日的时间释放在已经充分城市化的建筑缝隙里的大地上，是一种虽然小众，却也乐趣盎然的妙事。

在这里城乡之间，经常可以看到利用假期时间出来跑步的人，他们戴着耳机，穿着利索的紧身衣装，不紧不慢、持续着一个节奏的步伐和频率，说明他们会跑很长很长一段路。

他们刻意离开了城市公园，很可能是坐车开车到了郊外有绿道有大树的地方，做了充分的事前准备才开始跑步的。他们跑步所经过的地方有着不亚于公园的风景，却始终都人迹寥落。他们更像是跑在自然而然的生活里。

他们度过假期的方式不是去什么景点旅游，而就只是在家门口跑一个“长途”，这大约是长期置身于风景中的定居者对待如景点风景一样生活场景的一种寻常态度。外滩、南京路、留园、拙政园、虎丘、周庄、同里、鼋头渚、太湖东山、太仓南园之类的地方都已经是身边的固定之物，完全没有必要和众多的游客一起去走热闹了，只需要在与那些景点所在的环境并无二致的大环境里跑步，便已经是度假的好选择。

在江南的大地上行走，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听着本地电台的广播。这种声音意义上的本地特征与大地意义上的本地特征一起，予人以全方位的本地体验。

本地电台的音乐欣赏节目，对于交响乐的演奏和讲解始终有着坚定的节目设置信念与广泛的听众基础。经典交响乐里既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都是人类艺术的精华，都是常有常新的人生瑰宝。飞扬的旋律和熟悉的节奏，将古往今来的人类灵魂中那种飞升的时刻重新演绎出来，一一降临在你今天的生命之中，降临在你漫步在江南大地上的脚步之间，意趣油然。

在这假日上午的安详时刻，它娓娓道来的话语和深入人心的节奏，回旋在有电台播音流淌的空中，让人的灵魂有飘然的自由与酣畅之感。

在各地都一样的概念化的枯燥固定话语之外，本地始终还有乐享生活的一脉现代文明意义上的文化体系，在坚持着自己的阵地，让人感觉到枯燥的词句缝隙里还有与茂盛的自然、温润的呼吸相一致的深入人心的生命滋润。这是看不见听得见的本地话语，这是江南物象之上附着的有趣的丰富性之一种。这也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