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文学·中篇连载·夏春晓】新婚之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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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后（2）

文/夏春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痴情的田甜决心非小，要动身启程去千里寻夫。而她那个心上人时雨，究竟是个不念旧情的负心汉呢？还是遇到了什么塌天大祸？这还须笔者慢慢交代。

三年前，时雨带着200箱蜂来到四川内江地区简阳县，在一个小乡村附近扎下了帐篷。一天晚上，时雨像只辛勤了一天的蜜蜂，钻进帐篷，打算好好睡一觉。可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近处山坡上，竹林沙沙，溪水潺潺，轻柔的夜风送来阵阵油菜花的清香。他双臂弯曲，枕在头底下，两眼呆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不由得又怀念起远在故乡的田甜。不是为了赶花追蜜，他真不愿意离开自己新婚的妻子。时雨深深记得新婚之夜，闹房的人陆续走散，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田甜靠着自己的肩头，柔声细气地问：“时雨哥，咱们结婚了，往后你还放蜂去吗？”

“去。”

“成年四季不见面，叫人怪想的。”

“那，那我不去了。”

“不不不，那样人会骂你没出息的。”

“要不，我带你一块去，两个人一起睡野地，住帐篷，那才有意思。”

“不行，不行，咱兄弟没在家，爹妈谁伺候？”

“那……”时雨停了停说，“我走后常给你来信。说实话，你想我，我也想你。”

“这事我想过了，赶明个我去照像馆好好照上一张像，再带上彩，你走的时候拿上，啥时候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时雨不自觉地摸了摸上衣口袋，取出田甜的照片。月光底下虽然看不清楚，可他还是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忍不住亲了一下。

时雨胡思乱想，才说迷迷糊糊睡去，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他披衣坐起，侧耳一听，好像是个女人，就在附近竹林里。他急忙穿好衣服，走出帐篷，直奔竹林。渐近哭声，捏亮手电筒，发现一个姑娘正要上吊，脖颈眼看钻进绳套。时雨大惊，一个箭步，上去就把姑娘抱住了。那姑娘一声惊叫，顿时昏倒在他怀里。时雨顾不得多想，当即把姑娘抱回帐篷，点亮马灯，又是掐人中，又是做人工呼吸，好一会那姑娘才缓过一口气。时雨连连呼唤：“姑娘！姑娘！”姑娘听见人声，慢慢地睁开眼皮，见身旁守着个陌生男人，赶快吃力坐起，惊问：“你是谁？”

“放蜂人。”

姑娘起身欲走，时雨不放心，顺手拉住。姑娘边挣扎边喊叫：“你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姑娘！姑娘！”

两个人，一个挣，一个拉，正在相持不下，又见乱嘈嘈跑来一伙人。时雨连忙对众人说明了情况，人群中猛地冲出个老妈妈，上前一把抱住姑娘痛哭道：“孩子，都是妈害了你啊！”趁这机会，时雨问明了事情的原委：

那姑娘名叫宋献果，是附近村里的。当初父亲去世，弟妹年幼，生产队分不下钱粮，屋里没进项，日子过不下去。妈早早就把她许了人家。男方家住在镇子上，名叫杨民。小伙子和一伙小流氓打得火热，学下一身瞎毛病，吃喝拐骗偷，五毒俱全，也算镇上一害。宋献果打听清杨民的底细，坚决要求退婚。无奈前几年因为自己家贫，花了人家不少钱，粗略算起来，足足有五千元。这在当时，对一个山村小户人家而言，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宋家退婚退不起。而杨民一口咬定：不给人就得还钱，不还钱这几天就要抬人。宋献果死也不从，当娘的没办法，只得含着眼泪连劝带逼。宋献果被逼不过，晚上趁家里人不注意，便跑出来寻死，幸好被时雨救下。姑娘的妈妈跪下就给时雨磕头：“好人，好人，多亏你救了我姑娘的命，多亏你救了我姑娘啊！”

时雨急忙扶起老妈妈说：“大妈，快起来，快起来！”又对姑娘劝道：“大妹子，年轻轻的，这条路可千万走不得！”

姑娘连哭带说：“我就是要死，就是要死！我要让他人财两空！”老妈妈更是哭个不住：“孩子，你这一走，撇下老的老，小的小，该咋个活哩嘛？”

时雨安慰姑娘道：“跟你妈回去吧，事有事在哩，慢慢想办法。”乡亲们也七嘴八舌地劝说，姑娘这才止住哭声，擦了把泪说;“回就回，今晚上死不成，我就再多活两天!”

送走了宋献果，时雨想这想那，一晚上两只眼皮再也没有合。第二天正好摇蜜，时雨提前给收购站打了招呼，收购站专门派了个手扶车。这年蜜源好，天气又没打搅，时雨的蜂蜜获得了大丰收，一次就卖了5000多元。

一天，时雨把蜜蜂托咐给一个相熟的本地小伙子，自己有事去镇上。路过一个小村庄，见一座草房门前围满了人，里边有人吵闹，有人哭求。时雨觉得奇怪，忙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人正在大吵大闹，口里唾沫星子乱喷：“说个清楚，今个没人就还钱，没钱就抬人！”

他旁边一位面黄肌瘦的老妈妈苦苦哀告：“他姐夫，你先消消气，缓一缓，献果丫头性子倔，容我慢慢劝说劝说。”时雨一听，立时想起了自己那晚救下的四川姑娘，同时认出了老妈妈正是姑娘的妈。

“不行，我今天就是等着要老婆！”听口气，青年人显然是献果姑娘的对象杨民。他身后站着一伙人，看样子是和他同来的。这时也在一旁帮腔：“哼，花了人家的钱，又想赖婚，没门！”

“就是嘛，姑娘嫁了人，哪有不上轿的道理！”杨民见有人帮腔，越发逞起威风，对献果妈吼道：“去，叫你闺女出来！”

献果妈只是哭求：“她姐夫，她姐夫……”围观的乡亲们虽然气愤不平，可也没人敢插话。杨民气势汹汹地正要抬脚进门，突然房门大开，献果姑娘昂身走出！只见她两眼红肿，穿一身洗得发了白的衣衫，肩头上还补着块补丁。她走向杨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往地上扑通一跪，声泪俱下：“大伯大叔，大妈大婶子们，可怜我爸爸去世早，弟妹年幼。今后，还望大伯大叔、大妈大婶子们，看在乡亲的份上多多照应，宋献果来生定报大恩！”说罢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在场的乡亲无不伤心落泪，有的妇女当场哭出声来。宋献果站起身对杨民恨恨地说：“要钱没有，要人，走！”杨民一时被姑娘的气势震住，不知所措。等他回过神来，连忙吩咐随行的人要把献果抬走。时雨看到这里忍不住，他挤出人群，一步跨到杨民跟前，气愤地说：“慢着！”

“怎么？”

“宋献果欠你多少钱？”

“5000！”

时雨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人民币，飞快地数了数，往杨民面前一递：“给，拿去！”

杨民顿时变得结结巴巴：“你！你是什么人？”

“放蜂人！”

“哼哼，外乡来的野小子，有你插的什么话？”杨民把人民币往时雨脚下一摔，转身命令他那伙人，“抬人！”

时雨挺身拦住：“新社会，抢人是犯法的！”

“谁抢人？我和她是订过婚的！”

“你这是买卖婚姻，政府绝不允许！“

“滚你妈的！一个臭放蜂的，你充什么大脑壳！”杨民推开时雨，上前去拉宋献果。宋献果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杨民捂着脸气急败坏地说：“你……”乡亲们纷纷给宋献果助威：“打！这小子不讲理，你说的没钱要人，人家把钱还给你，你为啥还要抬人家姑娘？”

“他再撒野，打！”

“打！”

本村的小伙子们一起逼向杨民和他那伙人。杨民一看事情不妙，急忙拾起人民币，和他那伙人边溜边狠狠地对时雨说：“你小子等着！”

宋献果母女双方跪倒在时雨面前，献果妈感激地泪流满面，紧紧抓住时雨的手说：“恩人，恩人，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宋献果嘴唇直颤，泪珠成串地往下掉，语不成句地说：“放蜂的大哥，你，你救了我宋献果，救了我们一家。我，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时雨扶起母女二人，想安慰她们几句，可还没张口，自己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回自己的帐篷。

宋献果两次被时雨相救，全家人都对时雨感恩不尽。她看到时雨远离家乡亲人，生活上无人照顾，自己便经常给时雨缝缝洗洗，有时家里做点好吃的，她也专门给时雨送去。

有一天，宋献果又去给时雨送吃喝，老远就见帐篷周围蜜蜂乱飞。近前一看，时雨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浑身上下，凡是露肉的地方，都被蜜蜂蜇了一个又一个大疙瘩。宋献果大惊，赶忙把饭笼笼一扔扑上前去，任凭蜜蜂乱蜇，硬是把时雨背起，一口气跑回家中，又立时打发人去请医生。医生来后，经过一番急救，时雨才渐渐苏醒，脱离了危险。直到后来，宋献果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杨民那次强行娶亲末成，结果被赶走，一直对时雨怀恨在心，暗中探明时雨的行踪，纠合了几个狐朋狗友。于是，便在这天晚上前来报复。他们先把时雨从帐篷里拖出，一阵痛打。时雨寡不敌众，当场失去知觉。杨民历来心狠手辣，打了不算，还想把时雨的蜜蜂也毁掉。也是他一时发昏，竟然一脚将一个蜂箱踢翻。蜂箱盖子跌开，蜜蜂受到惊扰，“嗡”地一声四散飞开，撵着蜇人，直蜇得杨民一伙抱头鼠窜！

宋献果得知时雨是为自己受害，心里更加不安。当下便留时雨在家中养伤，自己细心伺候。可是，因为时雨受伤过重，一养就是数月天气。这期间，蜜蜂全由献果照管。谁知天不作美，偏偏下起了连阴雨，一连阴就是几十天。蜂群又突然得了一种毁灭性的疾病——蜂螨。时雨躺在床上干着急，能说不能动。献果是生手，尽管有时雨指点，毕竟不通达，紧治慢治，150箱蜂死得仅剩下两箱。时雨又气又急，这一来不要紧，伤未养好，又急出一场大病。一病又是几个月。多亏宋献果东挪西借，请医抓药，耐心调治，总算保住了条命，可两只眼睛却失明了！宋献果四处求医，还是没能看好，这下可愁坏了时雨。长期住在宋献果家，拖累人家姑娘不是办法；回陕西吧，回去又怎么办呢？双目失明，废人一个，不照样累害年迈的双亲、年轻的妻子吗？为此，他曾写过好几封信，但都没勇气寄走。最后竟想到了绝路上。一天趁宋献果家里没人，他悄悄摸了出去，摸到自己失明前曾去过的一堵断崖上，正欲往下跳，跟踪的宋献果赶到跟前，她飞奔上前，一把拉住了他。气得宋献果连连捶打着他的肩膀，边打边说：“谁叫你走这条路！谁叫你走这条路！”打着打着又猛地住了手，伏在旁边的树干上就哭。时雨也流着泪说：“我，我是个残废人！”

“残废就残废，怕我养不起你？”

“献果妹妹，我，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连累！连累！你就会说连累！真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的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哥，我养活你一辈子！”

宋献果把时雨领回家，叫家里人严防严守，防备他再次走绝路。时雨却整天心神不定，宋献果想尽办法给他解心宽。一天闲谈中宋献果又劝他说：“时雨哥，我想过了，你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你还有腿，有手，有脑子，世上不愁没有你干的事。你要是还想放蜂的话，我引上你。好在咱那蜂还剩下两箱，你又有经验，恢复起来也快。”

一番话提醒了时雨。使他不禁想起古今中外，许许多多残疾人的励志故事，觉得自己应该向他们学习。尽管自己水平低，学识浅，当不了作家，干不出大事，但是各人自有各人的具体情况。就说放蜂吧，自己十年辛苦，积累了不少经验，整理出来也许有用处。时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宋献果，宋献果大力支持。

自那以后，时雨再没有起过自杀的念头。他重又开始了放蜂，同时整理起自己的放蜂经验。献果和弟弟二宝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二宝引上他放蜂，献果帮他记录，作文字整理。时雨的精神很快振作起来。至于和自己家里的事，田甜登报找他时，他正死活难定，反复考虑，当时才没回信，为了爱妻的幸福，关系断绝也好。就这样，时雨苦往肚里咽，泪往心里流，硬是三年没和家里通信。因为他听人说，婚姻法规定：夫妻双方，无论哪一方外出一年没有音信，法院传人传不到，对方都有权向法院申请离婚。自己三年不和田甜通信，即使她不变心，娘家人和亲戚朋友也不会答应，非逼她另寻出路不可。可是三年来，时雨没有一天不怀念家乡，怀念亲人，尤其是怀念田甜。前一向，听说附近又来了个放蜂的陕西人，他便让二宝引上自己去拜访老乡。碰巧那老乡和自己是同县人，时雨拐着弯问起田甜的情况，老乡却反问了他一句：“乡党，你和那姓田的女人啥关系？”

“是，是亲戚。”

“噢。嘿嘿，老乡，我是个直性子人，有啥说啥，听说那姓田的女人，男人在外头放蜂，她在家里守不住，跟上人跑了。”

“啊！”时雨顿时一惊，半信半疑。老乡一见忙劝解说：”乡党，你听了也甭难受，女人家就是这，水性杨花！”

人常说：传话传多哩，捎东西捎没哩，显然老乡错把田甜当成了田香。时雨匆匆告别老乡，踉踉跄跄跟二宝回到帐篷，趴到被子上大哭一场。哭过以后，平静地一想，觉得田甜那样做也不算错，自己和家里不通信息已三年，不就是为让她去寻求新的生活吗？但愿她能逢上个好人，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可他哪里知道，这当儿田甜赴四川千里寻夫，已乘火车过了阳平关。

未完待续

本文编辑：杨荔佳

作者简介

夏春晓，渭南师专中文系毕业。中共渭南市第一届代表大会代表，政协大荔县委员会第十届、十一届委员。陜西省作协会员:陜西省剧协第三届理事，渭南市第一届文联委员，渭南剧协理事，渭南作协会员。曾任大荔县文化馆创作组组长，《沙苑》主编，现任大荔作协主席。从事专业创作四十余年，共发表、出版、上演、上映各类文学、戏剧、影视作品约四百余万字，先后三十余次获中、省、市（地）级奖励。

总编：夏春晓

副总编：邢根民

：顾问：马行健  张仕德

主编：李跃峰

编辑：张爱玲  高华丽  杨荔佳  魏艳玲

主办单位：大荔县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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