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汝爱 | 一周热点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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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 YOUR DA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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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金斯堡在上世纪疯狂的五十年代写下这样乖戾混乱的文字:“火神!火神!机器人寓所!隐形的郊区!骸骨宝物!盲目的资本!魔鬼工业!幽灵国家!不可救药的疯人院!花岗岩阴茎!怪兽原子弹!”这不是人类能够创造出来的符号,它的出现一定是经过极为游荡、疯狂、自我毁灭和灵魂抽离、榨干之后的产物。它是精神的强暴和现实的光怪陆离。
几十年后的我们回过头去,试图定义这群用整个存在的人生践行放纵、创伤、抚慰的团体时,往往会将其看作是自由和解放的象征。无数年轻人为之热血澎湃,像是法国学生追随萨特一般用追崇的目光覆盖他们每寸肌肤:
啊!格林威治村,格林威治村里放浪形骸之外的嬉皮士们。
他们将对现实的批判写进诗里,把规则之外的人生体验嵌入《裸体午餐》《在路上》《嚎叫》。
你看,他这样写他们:
“他们整夜信笔涂鸦念着高深的咒语摇滚为卑怯的早晨留下一直乱语胡言,他们蒸煮腐坏的动物肺心脏蹄尾巴罗宋汤和玉蜀黍饼梦想着抽象的植物界,他们一头钻进肉食卡车寻找一枚鸡蛋…”
在固定的、不变的规则圆圈里,他们是横冲直撞的、脱轨的、不安的列车。他们引用叶芝的诗,认为只有在生命的轮回里找到突破口,才能打破常规的逻辑——KILL YOUR DARLING。
历史将他们称为「垮掉的一代」。
但「垮掉」,并非来自于对现实的妥协,恰恰相反,他们最厌恶顺其自然的追随者,最反感毫不敏感的世界,最抗拒冷漠的、形容枯槁的政治和社会。
「垮掉」,是他们决绝地与现实分离的象征。
而如今,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年头,距离金斯堡、凯鲁亚克和巴勒斯的出生几近百年之久的当下,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开始在移动互联网中持续地享有时代红利。
他们聚拥在一起,目光如炬,颇有卢西安与金斯堡初次见面时的相互吸引;只不过在这一代青年人的嘴里,谈论的不是勃拉姆斯三重奏、兰波、塞尚,而是明星的八卦、绯闻,以及各种工业化的娱乐产物。
他们也应该被称为「垮掉」的一代,这不是对规则的反叛与离经叛道,而是对资本顺流而下的服从,对文化毫无保留的接受,对公共空间资源挤压缺乏敏感的被动。
「他们」不代表任何单独的个体,「他们」代表了这一整个时代的境况:公共议程被大量杂乱的事实充斥,偶像明星被一批批地制造,同质的文化相互渗透,单向度的人类眼中无物、目光呆滞。
在哥伦比亚大学里,卢西安带着凯鲁亚克、金斯堡和巴勒斯闯进图书馆,将《尤利西斯》《北回归线》这样的禁书放置在展区之上。他们宣称,将用不一样的视角来打破沉闷不语的社会。
杀死汝爱,意味着打破常规,意味着让轮回破灭,意味着觉醒和重新思索。我们必须发现机器人、资本、工业对生活的损毁,它是如何让人类堕落、面如死灰。
今天,今天!
我们必须一起,挥动笔尖下的利刃,一刀刀地、杀死汝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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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杀死娱乐工业化的世界
- 这一刀,令人唏嘘 -
“十一个的成团夜,却拥有了十二个人的快乐”。
腾讯自制的《创造营2021》在这个星期里终于结束,利路修老师也如愿以偿以张开双手小碎步奔跑的方式为他的「被迫营业」划下了句点。利老师不一定是创造营人气最高的选手,但一定是最出圈,也被讨论得最多的选手。
我很喜欢他,观众也很吃他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瓜。流量和出圈频率对他的偏爱大部分原因表面上来看是因为他和其他所有选手都有着完全不同的参赛目的,甚至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例如告诉粉丝们不要再投票了,直接了当地说他想回家。但就本质而言,利路修是标准化生产过程中的「未检验品」,是掉落在工业流水线之外的「另类表达」。
他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杀死汝爱」的破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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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梨罐头在完全的机器作用下便可以大量地进行生产制作,它不需要太多的人工精力为其费心,有了第一批生产测试品后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广而用之,必要时,它可以永不停歇日夜兼程地制造出无数在质量、品相和味道上一模一样的罐头来。
这时候,我们需要转换思维,将如此完全非个性的、流水线式的形式表演放置到如今遍地皆是的选秀成团上来,以「偶像拜物教」为主旨的一场盛大而又无声的「文化工业秀」已拉开序幕。
德国社会学家,法兰克福学派成员西奥多·阿多诺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第一次踏足美国大地之时,就被其强烈的大众文化所震慑。这种惊讶并非像是托克维尔周游美国而产生的崇拜和敬仰之情,而更多转化成恐惧、担忧、忿懑和不满。
他认为,收音机、电影和留声机的促使原本应别具一格、极尽精力创作的文艺作品变为批量化生产的、标准化的产物。大众文化让资本成为操纵者,观众便只能噤声,在一种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中接受这种文化主导,甚至“将受操纵的生活当作舒适的生活来接受”。
单一性的文化工业让公众丧失自主意识,资本通过这种完全的复制艺术将触手进一步扩张至社会的休闲生活中去,让个人的闲暇时间也成为被其领导、控制的部分。
工作日为老板卖命,休息日为偶像打投。
在「偶像拜物教」的影响下,我们几乎失去了自主的批判意识,全然沦为观看对象的崇拜者。
创造营的观众在偶像养成的虚幻想象中误认为自己是正常比赛的主导者,实际上背后的逻辑是资本成为披着羊皮的狼,躲在荧幕背后控制着所有营销点、爆点、亮点,甚至可以通过对某一些选手的镜头注视,潜移默化地影响观众的目光聚焦点。
偶像的生产越来越同质化,这是文化工业生产中不可避免的问题。在养成系偶像数量越发庞大的同时,旁观者也不断感受到偶像堆砌的类型反复重样。这并不代表他们的长相和个性完全相同——也正是这种不同使得文化工业可以在「伪个性化」的生产中存活——而是说每个人身上被资本烙印的标签是几乎同质的:
好看、符合女性大众审美、温柔、有记忆点(富家公子、人间富贵花、奶狗…)
一个偶像的诞生看似是观众选择的结果,实际上背后的生产逻辑还是资本选择。因为能够成为众人喜欢的要素在一开始打造这些爱豆时就已经设定好了轨迹。甚至消费者的喜好都能够通过信息的不断灌输、电视剧的人设调整、剧情规划等等方式一点点地塑造出来。
追求利润的工业生产者从不醉心艺术,更遑论创作和价值,他们的目光只停留在流行文化带来的收入上。为此,他们不惜捏塑一个又一个符号大众口味和审美的漂亮人偶。
最后,只需要像纽扣套进扣锁一样,在“咔嗒”中,封王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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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刀:杀死奇形怪状的资本八卦
- 这一刀,充满愤怒 -
吃瓜,现代社会的通用娱乐活动。
以汪峰老师的动作为标杆旗帜,辅之各种结婚、离婚、分手、复合、隐婚、生子、代孕弃养等八卦绯闻,时常引爆社交网络,成为众人口中津津乐道、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
小赵和小冯结婚了,吃瓜群众沸腾了。
没过几年,小赵和小冯离婚了,吃瓜群众又沸腾了。
说到底,吃瓜群众可能是沸腾跳跳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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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本身看似没有问题,毕竟陶冶性情的生活是人类一以贯之的需求。就算是从批判角度讨论《娱乐至死》的尼尔·波兹曼的真正反对对象,也是在严肃领域中的娱乐化倾向。但当娱乐拖拽着膨胀到巨大的身躯挤压过其他议题讨论时,娱乐就成了必须规制的对象。
如果非要对娱乐这件事做出简明扼要的区分,我们可以尝试延用康德的看法。他将娱乐这件事分为「美的艺术」和「快适艺术」,前者是一种健康的灵魂运动,是以对美的欣赏为标准,是对自身的认知为导向,强调的是一种享受的、还能有所批判的快乐,个体不至于丧失对审美的追求;后者则是完全以取悦感官为最终的消遣娱乐的目的,它没有任何值得思考的内容,就是肤浅的、眼前的、机械性认知和享乐。这种娱乐形式没有身体与精神的共鸣、共振,它只能带来人类思想的虚无和狂妄。
后者可以定义社交媒体上大部分的娱乐环境。
每一次的吃瓜都能让人有所反思,这类赛博空间的狂欢究竟带来的是群体性孤独还是无聊琐碎的窥私欲得到了更多的释放。
或许都有,它是不同人的分类满足。但无论如何,就算它的满足能从荒蛮地里生出花来,都无法掩盖其既苍白又令人倍感疲倦的本质:它不是文艺的熏陶和审美的体验,它仅仅是满足于浅层感官的内容对象。
这种公共空间的体验太令人倦怠了。
今天是小赵,明天是小宝、后天是小杨…这里一个三千万顶流的瓜,那一个六千万小生的瓢。喜好吃瓜的人东奔西走,不关心瓜田的人也被迫「喂瓜」。社交媒体一打开,被资本控制的热搜榜上盘踞着一堆偶像明星的姓名,他们来回替换,身材、颜值、家庭、受伤等一茬换了一茬。
有时候我真觉得现在的社交媒体不过是19世纪末期赫斯特的《纽约新闻报》和普利策的《纽约世界报》相互斗争的黄色新闻的翻版,只不过从那时候的大标题、鲜明的插画变成了现在微博上小小的一个「爆」字。
点进去,毫无内容可言的八卦便开始消耗公众注意力。
当然,还是和我最开始的想法类似。我并非全然提倡娱乐从世界消失,这一不现实,二也没有必要。我真正反对的、反抗的,是现在控制着公众议题的微博热搜榜上有多少资本控制的因素?而这种控制,现在被用作营销娱乐,被用作是让公众麻醉、沉迷的工具,那之后,就有可能比用做其他的统治上去。
吃瓜,吃的不是瓜,是资本,是流量,是背后一整套精心设计的逻辑。
烦,是真的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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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刀:杀死漂浮游走在主观世界的人类
- 这一刀,直指心脏 -
距离疫情爆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已经一年有余了。过去的这段时间我国的经济水平回升,各类消费经济重新调整姿态出发。昨天刚在吭哧吭哧蹦跶的舞池里举着酒杯和姐妹大喊对面卡的帅哥好好看的我几乎就快感受不到疫情的恐慌和焦虑了。
但在国门之外,印度陷入一天30万例确诊人群的疫情爆炸中。氧气不足、床位不足,甚至连火化场都人满为患,许多死去的人只能在露天的街道上焚烧。
彼时,撑不下去的印度在推特上喊话时任美国总统的拜登,请求其不要限制疫苗原材料的出口,给印度一条生路。但美国的回应是:需先考虑国内疫情状况。和往常一样,我国媒体称这一行为「就是美国的人道主义精神」。
这是世界的大事。
往小了看,重庆奉节县城二年级的学生在上学途中被三只烈犬咬死,众人在赔偿金额应按照农村标准还是城市标准的争执中唏嘘不已。媒体以「小学生被恶犬咬死」作为标题,对其不断进行跟进报道。
还有,特斯拉车主在车展上维权,公众一度以为与两年前的奔驰车主维权相同,是一场资本对个人的碾压。没想到最后,却来了个不一样的反转。
而就在我动笔写下这些的时候,上海二号线有一男子被挤压在地铁车身与防护栏之间,失去了生命。微博上抱怨声一片:耽误了公共出行。
人类的小事在互联网上格外清晰,却也想微不足道的沙尘一样,忽而散去、消失、遗忘。
真相与主观判断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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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天生,并将永远,是自私的动物。
从经济学角度思考问题的亚当·斯密确实也揭露了人类的本质。18世纪的启蒙运动强调天赋人权,人类理应维护个人利益神圣不可侵犯。虽不能说理性主义的思考让自私这件事变得更加猖獗,但总归来讲,偏向理性的社会在感性共情上实属会留下裂隙。
上海二号线停运,绝大多数的声音停留在了“妨碍公共出行”“耽误了飞机”“为什么要做这种损害公众利益的事情”。这些情绪当然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从公众利益考虑的角度展开的讨论,而是发表这些言论的主体都将自身代入进了利益受损的一方。实际上,还是从个人利益出发的角色。
但如果反过来,代入到死亡者的角色中,会有不同的观点吗?上海事件的原委还不清楚,暂不进行太多的讨论。但是三年前南京南站因乘客穿越铁轨造成的动车挤压事故已然尘埃落定。死者更多地被冠以「不遵守规则」「自讨苦吃」的名号。没错,从规则的角度来讲,他确实因为打破了规则才造成了意外事故的发生,这是一种十分典型的理性思维。而如果现在谁站出来帮他说话,必然会被冠以「圣母情结」的标签。
即便如此,我仍然有很多同情和共情。这与圣母无关,与感性和人性的体验有关。人类之所以成为高级动物,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会使用工具、会建立起稳定的秩序,还以为我们会思考、会感动、会体会很多动物无法体会的更高阶的情感。
而理性的社会机器让这种细腻的情感消失了。
与批判不同,我更希望有机会去讨论这种感性与理性的交织。突然之间,我又好像弄明白了些什么,有时候我们将原因归为「他破坏了规则」并不是为了责怪他,而是让自己好受点——在痛苦和悲伤的共情之下,人类的情绪太过漫溢,于是为了减少自己认知失调的难捱,只能让引发痛苦的对象成为「规则破坏者」,以此来安慰自己「他自作自受」,减少伤感。
高级动物的主观情绪,是最难判断的对象。
本来还有很多想说的,想讲讲国际传播中媒体报道的主观性,讲讲对「恶犬」的称呼和标签是如何定义了媒体报道框架。但是写着写着,觉得这些事都不重要了。
反正在加速社会里,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成为历史里上千亿个注脚中不起眼的存在。
我真热切地希望,自己拥有批判世界的勇气,以及远离沉迷、麻木和缺乏个性的深渊。
我要去,杀死汝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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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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