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59期】《智泉流韵》主编郭进拴原创长篇小说连载《观音传奇》【九】

第十七回

       话说永莲好意劝她们前行，到了村落之处再找地方休息。可是一人拗不过两人，妙善大师和保姆，因为腿酸脚软，委实不能再走，只得放下包囊，各各找块平净的大石坐下休息。
 　　走路也有个秘诀，最忌的便是中途休息。你若走长路，到半路上觉得力疲，尽管放缓些脚前行，虽然觉得勉强，但勇气不退，始终可以走到；若觉得力怯，便坐下休息，非但越休息越觉疲乏，并且连前进的勇气也会因之减退，重新站起来走时，竟有寸步难行之势哩！
 　　她们三人都没有走惯长路，故不知此种诀窍，当时一坐下来，竟如生了根一般，恨不得就在此间过宿。还算永莲催逼得紧，好容易催得妙善大师和保姆站起身来，撢了撢身上的尘埃，正待各携包囊往前走。不料正在此时，当头“哇……哇……哇……”一连几声乌鸦叫，吓得三人没了主意。
 　　永莲道：“常言说得好，老鸦叫，祸事到，何况叫的又是吃人的乌鸦呢？我早叫你们走路，若听了我的话，此刻相去已远，避得过乌鸦之厄。如今可怎么办呀？”
 　　她们说话之际，四方的乌鸦，都闻声而集，满天空都是“哑哇，哑哇”的叫声，也不知共有多少。它们好似今天得到了可口的食物，大家都在那里欢欣鼓舞，互相庆幸似的。这么一来，把永莲等弄得手足无措。到底妙善大师修持功深，定力坚固，却反而坐将下去，向二人说道：“你等且都坐下来，收摄心神，休得惊慌，我自有道理。”　　
 　　

二人没法，只好坐下，听候乌鸦来啄食，那恐惧一念，早巳抛向九霄云外。但那许多乌鸦，嘴里虽“哑哇，哑哇”地叫，在三人头上不住地来往盘旋，却并不下来啄食。原来心神不乱的人，异类眼中看得极伟大，是不敢骤然相侵的。乌鸦盘旋不下，也只为此。但乌鸦虽不下来啄食，却盘旋飞鸣，围守着三人，也终究不肯舍之而去，如此约有半个时辰。
 　　妙善大师坐到一边，忽然觉得灵台间光明一闪，就似乎有人告诉她道：“你这人好呆，乌鸦飞鸣，志在求食，它又不是一定要吃人。你如给它些东西，它们自去争食，你们不是就可以脱身了吗？你那袋中的饭干，不是很好的食粮吗？”
 　　妙善大师此心一动，便立刻将自己身上的黄布袋解开，抓了一大把饭干，用力向平地上撒去，乌鸦见了，果然都争着去啄食。她于是又撒了大半袋饭干在地，空中已不见一只乌鸦，她这才唤了二人，各自带了行李，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路踉跄下山，也不顾脚下高低，直奔到山麓，果真不见有乌鸦追来，方才安了心缓缓向村落前进，直走到红日西沉，方才到达村舍。
 　　

那村中的人，见三位打扮离奇，不像附近之人，男男女女都围上来观看问询。妙善大师双手合十，向大家说道：“贫尼妙善，是父城国大香山下白雀寺中的住持，只因发愿往朝尧山，与她二人一路行来。不料错走了路程，出了北谷，幸蒙善者指点，才绕道越过神鸦岭，方得到此。如今天色已晚，前面又没村庄，不能再走，还望哪一位施主慈悲，借一席之地容过一宿，讨一盂素斋裹腹，别无所求。明朝一早，就得告辞的。”
 　　大家听说是从神鸦岭那一边来，都面面相觑，其中有好事的人问道：“既是从那边来，一路上可曾遇见神鸦？”
 　　妙善大师回说遇见，又将刚才的情形诉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齐声说道：“奇事，奇事！这三人有何魔力，连神鸦都不去伤她们，难道说真的是神人吗？”
 　　其中有个村长模样的人向众人说道：“大家不要啰嗦了，这三人呢，原不是寻常人物，修行之人，上至三十三天，下至三十六道，无不敬畏，何况神鸦又是通灵的，自然不会去难为她们了。现在既然来到我们村上，前面又是数十里没有人烟的去处，我们就该好好地款待。老汉家中现成有着空房子，就请三位到我那里去歇宿吧。”
 　　妙善大师等三人都合掌称谢，一班村人也都说道：“刘老儿，今番倒叫你当一次上门差了。三位高尼如其明天不上路的话，我们好歹轮流备斋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说着大家散去，刘老儿便领了三人，一同到他家中，让她们坐下，然后命家人出来相见。他一家的人，的确都是好善向道之人，一见三位高尼，忙着去烧茶送水，准备斋饭，让三人吃了。天色已经不早，便将她们送入一间洁净上房，床褥整齐，十分清爽，妙善大师等就在此中打坐参禅。
 　　次日清晨，刘老儿准备了早斋，请三人吃过，苦苦挽留。妙善大师谢道：“现在因朝尧山心切，不敢多留，有负老人家的盛意，只请指点前途路径，那就感激不尽了。”
 　　刘老儿情知留她们不得，便道：“从此间一直往西而行，走约三十里，前面有座山头，名唤九峰山。你们不必翻山而过，只消顺西而行，抄过山嘴，再西走十七、八里，就是背孜街，可以投宿。但在九峰山左近，却须悄悄地从速过去，不可有所留恋，到得背孜街，也就没事了。前途路径，可从那边再行探问。”
 　　妙善大师等三人连连称谢，告别登程，出了村子，一直取道向西而行。起初只见一片漠漠平原，除了黄沙滚滚，白日昏昏之外，旁的一无所见，四边连水草都寻不到。只有她们三个人在荒漠中行走，在幽寂之中，稍稍露着一点生机。她们呢，毕竟定力坚固，全不觉得有艰难畏惧之意，若在常人走到这种人烟水草都没有的地方，谁也不免要心惊胆寒呢？
 　　再说三人行了一程，过了寄料镇，果然远远望见九座山头，斜迤在东北，虽不甚大，倒也林木森然，风景很是壮伟，这分明就是九峰山了。她们在寂寞如死的山间走动，如今忽见一座生气勃勃的山林，不觉精神为之一振，连脚步也觉轻了不少，她们鼓足勇气向山下面来，不多时已到了九峰山麓。
 　　只见那九峰山，虽不高大，却生得怪石嵯峨，奇峰迭嶂；青青的树木，碧碧的小草，中间还夹杂着五彩缤纷的野花，好一派宜人的风景。妙善大师看了山景，不觉口中喃喃说道：“善哉，善哉！我等一路行了这许多的路，经过的山岭也不少，何曾见过如此好的风景！不料在这群山之间，却有如此好的风光，这可见天地造物，出人意外了！”
 　　她对于此间风景，生了爱之一念，于是贪看山色，流连不进。那永莲却从旁催促道：“大师呀，我劝你莫要在此留恋不舍。刘老儿早间不是曾经说过，叫我们到得九峰山下，要悄悄地从速过去，话中有因，看来此间定有什么危险之处，我们还是快快过去吧！休再弄出枝节啊！”
 　　妙善大师道：“刘老儿不过如此叮嘱，他究竟没有说出什么。我看这九峰山生得如此可爱，也决不至于藏什么妖魔鬼怪，况且在青天白日，看一会又怕怎的？”　　
 　　永莲道：“话虽如此说，但还是小心为妙，贪闲玩毕竟也迟了朝山的路程。况且，我往常听大师讲过，六贼之来，都由自肇。照眼下的情形讲来，大师对于此山，已生了爱的意念，留恋不舍，又动了贪的意念。一念尚不能妄兴，如今兼生二念，如何了得？我们还是走吧！”
 　　妙善大师听了这一番话，也自警悟，收住心神，连说：“好，好，好！走，走，走！”　　
 　　可是待要走时，已经来不及了。正是：
 　　刚在收心处，邪魔已到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郭进拴）

第十八回

        话说妙善大师听了永莲一番劝导，即收住心神，连连说道：“好，好，好！走，走，走！”大家匆匆前行，刚走不到三十步远近，忽闻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从一座深林内传了出来。三人一听，情知不妙，举眼看时，只见有一队夜叉野鬼从树林中直扑过来。她们不看便也罢了，如今一见了这队夜叉，不由得大家心惊胆寒，欲待拔脚奔逃，可又奇怪，两条腿好似生了根一般，再也休想提得起分毫。
 　　看看那些魔鬼，已是越来越近，永莲在这危机之中，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拖了妙善大师的手，拔腿便走，跌跌爬爬，走不多远，妙善大师已栽倒在地。于是就有一个夜叉，直扑到大师跟前，一伸手把她擒了过去。
 　　永莲没法可想，只得舍了大师，一直奔了二、三里路，回头不见有夜叉来追，方才定了心，放缓脚步，慢慢走去，一路寻思道：“今番可是完了。大师既被夜叉劫去，老奶奶又不知下落，谅来也是难逃灾难！如今只落得我一个人，独行踽踽，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在她没有主张的时候，忽听后面有人喊道：“永莲慢行，等我一下啊！”
 　　永莲一听，知是保姆的声音，索性立定了脚，回身看去，果真见保姆一颠一跛地走来。永莲急问道：“老奶奶，你倒脱险来了，大师到底怎样了？”
 　　保姆摇头叹息道：“休再提起，那群夜叉自抓得大师之后，一个个都欢呼跳跃，簇拥着她向深林而去，却丢下我，毫不相顾。我又见你逃了，就快速赶上来和你在一起，且商议个救援大师的方法。”
 　

　    永莲道：“那一群夜叉鬼生得多么凶恶，料想大师被他们劫去，决无好下场，我与老奶奶都是手无捉鸡之力的人，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得大师呢？”　　
 　　保姆道：“话虽如此说，见死不救，到底失了出家人慈悲之旨。我想前面离背孜街不远，不如且到那里，寻找几个善人，一同商议援救大师的方法。其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聊尽人事罢了。”
 　　二人计议定了，便取道向背孜街而来，不在话下。
 　　我写到这里，不免将夜叉之事表明一番，以免读者误会。
 　　你道那群黑鬼，果真是夜叉吗？其实却是山中的特种人类。这一群人尚未开化，他们仍旧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身上也不穿衣服，生着寸把长茸茸的黑毛，脸上的毛虽比较短些，但也足以掩蔽皮肉而有余，只露出嘀溜溜的两只眼睛和一张血盆般的大口，远望上去，好生怕人。永莲等不知就里，故一见之下，只当是夜叉野鬼。
 　　这一班未开化的毛人，向与外界隔绝。他们自在九峰山中猎取禽兽来充饥，吃饱了不是四散闲游，就是在林中酣卧，不知什么生产作业，也不到山外来与人相通，但山外的人，如其在山前走过，不声不响，他们在深谷中也不会听得，可以安然来往。若被他们知道时，便要出来和人为难。倘若是远地方人不知厉害，误入了他们的山谷中去，那么你再休想生还，因为他们生性异常残忍，会将捉到的俘虏，演出那生开活剥，开膛破肚等惨剧。故附近的居民，非必要时或可以绕道走的，总不肯轻易在九峰山下来往，就是必须由此道来往时，也都凝神静气，悄悄地走过去，再也不敢作声惊动他们。
 　　今番妙善大师等必须在此经过，故刘老儿也曾叮嘱过，只是并没有说出原因来。要是早说明了，妙善大师也不至贪看山色，和永莲高谈阔论，惊动了这一班毛人，惹出陷身虎口的灾难了。其实这也是她命中的一重劫，不能免的啊！
 　　保姆和永莲二人，足不停步，一路往背孜街方面过来，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得背孜街外。那时背孜街外正有一班人在那里和泥担水，收拾寨墙，看见了二人，就知是外路来的，因为这里是向来没有僧尼的，故服饰上一见便知。他们很觉诧异，都停了手中工作，围上来向二人问询。保姆便合十为礼，先将自己来历详细说了一遍，接着便把九峰山下经过，妙善大师被夜叉擒去之事，告诉了众人。
 　　

大家一听此语，不觉都伸出舌头来，半晌缩不进去，同声说道：“好险，好险！你二位不知福分有多大，才被你等脱逃到此，要不然此刻连性命都结果了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嘈杂着，早惊动了街内一位官人，疑是这班工人有什么事在此争吵，故闲闲地踱将出来，喝道：“大家不在做工，乱说些什么？”
 　　工人闻言，都说：“孙大官人来了。”就中有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上前去禀了一番，那位孙大官人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如此就请二位进街，到舍下坐坐，再作计较。”
 　　原来这位孙大官人，单名一个德字，是这里的街主，平日乐善好施，远近很有他的名头。现在看见了这两个可怜的尼僧，自不免招呼她们到家款待了。
 　　当下保姆、永莲二人，跟了孙德进街，一直到他家里，分宾主坐定。永莲心念着妙善大师，便首先开言道：“大官人啊！我们二人虽然脱险到得此间，只是还有同伴的妙善大师，如今却陷身在夜叉队中，不知如何受苦。求大官人大发慈悲，想个方法出来，搭救于她，这场功德比了修桥补路，还要大呢！”
 　　孙德闻言，连连摇着头，一面将山中所遇的是野人并非夜叉的话，告诉了她们；一面又说道：“这班毛人，与外界隔绝，彼此言语不通，又没情理可讲，山谷中就是他们的世界，谁敢去撩拨他们？又有何方法，可以救得你们那位同伴呢？况且这班毛人，生性十分残忍，凡误走入山的人，总被他们生吞活剥，决无生还之望。就是真的有了相救的方法，此刻却也嫌迟了，又何况无法可施呢？我看朝山的话，只好你们二位自去，那位被陷的师父，是没有希望的了！就是二位前往，前途的危险也很多唻着，要一路小心才是哩！”
 　　保姆和永莲一听如此说法，不由得心上如刀钻剑刺一般，两股热泪，扑簌簌直滚下来。永莲呜咽着说道：“大师啊！你一向心志专一，声不能悦你的耳，嗅不能乱你的鼻，味不能扰你的口，色不能恋你的目，一切富贵荣辱不能动你的意。修到如此田地，今番不该贪看山色，招出这一场灾祸，弄得功亏一篑，叫人怎不可惜？”
 　　

保姆接口道：“永莲啊，你且休一味地埋怨她。她现在虽陷于险境，生死存亡究竟还不曾有个实在的消息。那我们对于她的希望，还不会完全断绝。她毕竟是个志心修行的人，佛祖岂有不加保佑之理？佛法无边，或者竟能化险为夷，也未可知。我们虽没有救她的方法，但是三人出来朝山，终不能就此抛撇下她，我们却另行前去之理？就是果真她已不幸被毛人所害，我们就不该只顾自己，死也要死到一起去，才显得我们一德一心啊！”
 　　永莲道：“奶奶说得是，如此我们仍回到九峰山去，入山寻访大师的踪迹，就是被毛人生吞活剥了，也只算前生的孽障。那么，此地非久恋之乡，我们走吧！”
 　　于是二人起立，合十向孙德告辞。孙德却起立拦阻道：“丢了一个，再凭空送上两个，此事万万使不得！”
 　　两下正在争持，喜信却自天外飞来了。正是：
 　　忧疑刚聚结，喜信忽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郭进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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