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那颗沉甸甸的牙|林那北
狮子那颗沉甸甸的牙
林那北
如果时间往前推移110年,也是这般燥热的七月,几声粗糙夸张的鸣叫在旅顺口上空响起,是火车。个子高大肥硕的俄国人扛着长枪大炮来这里已经有几年了,跨过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他们两眼闪着绿光,离乡背井迢迢抵达别人的土地,连铁路也大摇大摆地修过来,因为这里是他们所垂涎的“远东不冻港”。
渤海在左,黄海在右,像一颗大门牙般从陆地伸到大海上的这个半岛,在很长一时段里,给我的感觉都是疼痛。甲午年在左右两边的广阔海域上,六十多万清军对抗来犯的二十多万日军,结果呢?人家死了一万多来,我们却倒下三万多人,清政府花巨资打造的北洋水师全军覆灭,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海军精华尽失,并且付出二点五亿两白银的战争赔款,王朝脸面扑地,元气大伤。1894年那年冬天,旅顺该是冷彻骨髓了吧,攻上岸来的日本军耐心地花上三昼夜大开杀戒,除了三十六位收尸用的民工,全城两万多人无辜生命丧黄泉,血流成河,冤魂随着起落的潮水汹涌,久久呜咽。
不知是否有人做过统计,总面积不过五百零六平方公里的旅顺口,今天究竟还残留着多少当年的古炮、旧战壕和老军营?电岩炮台、白玉山炮台、东鸡冠山炮台、西鸡冠山炮台、黄金山炮台……在起伏错落的海岸上,它们像一块块伤疤昭示着曾经的灾难。1898年,俄国人开始把火车铁轨往这里铺时,他们做的也是长久盘踞的梦。只是在1904年,也就是火车驶来的第二年,日本人又狼一样扑过来了。
那天在东鸡冠山“旅顺日俄侵华战争罪行陈列馆”里,我们看到关于这场战争的纪录片。奸滑、狡诈、凶残、卑鄙、下流、暴戾…….. 这么多料峭险峻的极端贬义词都不足以形容双方两眼通红仇恨厮杀的场面,足足七八个月,烽火连天弹雨如注,他们像两只疯狂暴虐的野兽,比赛般竭力把人类最丑陋的面目铺展在美丽的山海之间。二十余万人死亡,三十多万人受伤,八万多人被俘,军舰被毁近两百艘,这是日俄双方最终的损失统计。从东鸡冠山北堡垒旁走过,混凝土和鹅卵石灌制而成、外面还有两米多厚沙袋和泥土覆盖的堡垒至今犹存。我在呈不规则的五角形堡垒外伫立许久,明丽的阳光正奔放地倾泻而下,坚硬的墙体被一寸一寸浸染出温馨柔软的杏黄色,它是如此壮观宏伟,垒内周长竟达四百九十六米,面积则有九千九百平方米,并且指挥部、士兵宿舍、弹药库、暗堡、侧防暗堡、暗道、炮阵地、雷道、楼梯井、护垒壕……一切多么井井有条,壕外山坡上甚至在那时就已经架设起高压电网,恍惚间会觉得这是为了人间更友爱温暖而竭力付出的创造性建设,一土一石都是对幸福生活徐徐降临的无限期许——从建筑学意义上看,它们确实宏大、壮观、磅礴、精美,几乎有震撼人心的巧夺天工,可是一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为如何杀人和如何防止被杀而殚精竭虑的,顿时就唯有恶心与绝望。
以我们今天的思维已经很难理解那个王朝的荒谬逻辑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土地,两个外族挤进门来争得丧心病狂,无数村庄和百姓被秧及,遍地尸骨森森,而朝廷却袖起手保持中立,两边都惹不起也不敢惹,以至于当俄国人伤痕累累败退回国后,这个被称为京津门户的兵家必争之地,又拱手让日本人霸占长达四十年。
那天登上白玉山时看到顶上赫然戳着一座六七十米高的巨塔,状若蜡烛,又似炮弹。它是日本人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个旧物,建于1907年,也就是日俄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之前叫“表忠塔”,后来改名“白玉山塔”。向塔走近,手举了举,巴掌想按上去,忽然心猛一紧又迅速收回来,一股寒意突如其来:砖石砌出的塔身上,还残留着无数中国民工的鲜血吧?或者也有侵略者的汹涌杀气?
站在塔前往东南方向眺望,整个旅顺港就尽现眼底了。黄金山、白银山、北斗山、老头山、老虎尾、鸡冠山,以及老铁山、白玉山等等,它们错落起伏地携手相连,团团围出一圈蔚蓝如画的东西内港,仅余两百米左右的一个狭长险峻的开口与外面大海相连。狮子口!这是元朝时旅顺口的古地名,唯有此时,站在此处,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名字的形象、准确与传神。或者打开全国地图来看,整个往前凸起的辽东半岛其实都更像中国这只大狮子一颗沉甸甸外翘的门牙。风和日丽之下,今天的港是安静的,也是繁忙的,高耸的吊车与一艘艘停泊或正装卸中的巨轮都悠哉从容,一股为新生活而劳作的欢喜漫天弥散。
长吁一口气,为不再烽火连天庆幸,也为这块土地不再成为外族口中食而庆幸。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园自己的港,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可以自由握在手中,深深地爱抚,留涟忘返。
火车汽笛传来,俄国人在1903年建成通车、之后日本人又续建的火车站就在白玉山脚下,与东西港咫尺之遥,至今仍正常运行,每天有两列火车通向远方。车站不大,精巧的铁皮塔楼状似草帽,上面覆盖着鱼鳞般的草绿色瓦片,窗也透绿,在精白的墙体烘托下,散发着浓郁的异国风味。在《幸福时光》、《末代皇帝》、《大道如天》等几十部影视剧里,我们曾看到它的身影,它立在那里,像一张被定格的老照片,提醒我们别把这段往事丢到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