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的姥姥

我的姥姥
小时候,姥姥讲给我的故事里,妖精是很平常的生灵,似乎近在眼前。经历了那么多生活的苦难,姥姥的心依然那么善良、真诚。
以前,姥姥的家住在胡家桥村。那个村子就在历山的半山腰里,是个远离尘世的小小的世外桃源。
大舅和大姨跟着做县长的姥爷住在县城里,跟姥爷新娶的女大学生后妈生活在一起。我的姥姥主动跟做官的姥爷离了婚,又被她的婆婆嫁到了这个胡家桥村。每逢暑假,大舅和大姨就顶着烈日,急急地下步跑到五十里地外的姥姥家。那时候是不通车的,即使姥爷是县官,可是也不徇私情去给自己的儿女找公车用。大姨斜跨着草绿色军用背包,一手牵着猴般顽劣的自己的兄弟。走了整整半天了,可离自己的亲娘家还是那么遥远。大姨白嫩的脸被太阳烤的要流血,可是马上见到亲娘的念头又促使大姨拉着兄弟的手,赶在天黑前去到姥姥住的村子里。
姥姥看到自己的亲骨肉,又是心疼又是伤心。姥姥强忍着眼泪,摸着大舅淘气摔破的腿,转头责问大姨:“妮啊,你怎么不看着你兄弟点啊,看这腿摔的!”大姨眼里早就蓄积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哭着扑进姥姥的怀里,委屈的低低的喊了一声:“娘啊,我们想你!”大姨的眼泪滴落在大舅的头发上,母子们相拥,用忍不住的眼泪来庆祝这久别的重逢。
姥姥再嫁的这个村子很穷困,男人身体不好,早早就又舍下姥姥和我九岁的妈妈还有三个小姨自己去了天国。姥姥的日子过的清贫而艰难,三十多岁的姥姥思念着远在县城的儿女,还要拖着四个年幼的女儿苦苦地度日。我可怜的姥姥,独自承受着生活赋予她的这一切痛苦,却并不去埋怨任何人。
我的酒鬼舅姥爷如今已经死了,母亲对他卖了姥姥的怨恨在很多年前就消失了,那毕竟是母亲的亲舅舅。姥姥再一次被自己的亲人卖到了仙人桥村,跟现在的姥爷生活在一起。姥爷因为家庭穷困,年纪很大了才娶了姥姥回来。姥姥带着四个女儿再嫁了一次,我不知道也从没有问过姥姥当年的感受,可是我现在觉得当年姥姥的心怕是碎的,任凭神仙也粘不起来了。
姥爷很有头脑,太姥姥人也很善良,姥姥日子过得稍微好些了。只是姥爷喝醉了酒,就骂我才三岁的小五姨,怪姥姥只会生赔钱的丫头片子。姥姥气不过,姥爷就动手打她。姥姥常常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却不告诉早就出嫁的大姨和我娘,生怕大姨和我娘找姥爷闹事。
随着六姨、七姨的出生,姥爷也麻木了,女孩就女孩吧。因为姥姥生的女儿个个漂亮、贤惠,既孝敬公婆也很孝敬姥爷姥姥。姥姥的日子开始好过了很多,可五十五岁的姥姥却突然患了不知名的重病,吃一口吐一口,眼看着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只是肚子疯长,像气吹的一样鼓鼓的。我的父亲极孝敬姥姥,于是跟大舅大姨商量着带姥姥去青岛看病。
负罪感日深的县官姥爷,带着他已经在县里做了高官的大学生老婆来看望姥姥。姥爷是个普通的农人,可是心怀却很宽大,他热情地接待了姥姥的前夫夫妻。那个愧疚的女干部,脱下自己身上新买的大衣批在姥姥身上,涕泪横流地对姥姥说:“大姐,我对不住你,害你受那么多苦,当年如果不是您成全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哪能活到今天啊!”县官姥爷喝多了酒,当着很多人的面要去给姥姥下跪,谁也拦不住,直到姥姥答应他可以常来这里看望自己,他才从地下爬起来。
去了青岛的姥姥被医生查出说是怀孕了,马上要生了。大舅妈抱着自己三个月的儿子去给姥姥伺候的月子,姥姥生了个八斤的大胖小子。姥爷乐得几乎疯了,光会笑,不会说话了。县城里的大舅的后妈,姥姥新认下的妹妹带了大包小裹的跑了来道喜:“大姐啊,你真是好心人有好报啊,五十五岁了还平安的生个大胖儿子。姐啊,我们从心底里为你高兴啊!”
小舅是个善良老实的孩子,我们表姐妹跟他年纪相仿,常常是欺负他,吓唬他演汉奸,我们都演八路军。小舅被我们用红薯秧子绑在核桃树上扮演坏蛋,他只是吭吭叽叽的小声哭,也不敢挣扎。因为姥姥总是告诫小舅,不能跟外甥们撒泼,他们都是客人,是小舅的晚辈,得让着外甥们。也许,小舅并不希望放假,因为假期就是他的受难日。而那群恶魔就是他的晚辈,他的外甥女、外甥儿们。
姥姥在八十三岁的时候患了糖尿病,小腿因血糖高烂掉了,小舅尽心地照顾了,年迈的姥爷也细心地侍奉着躺在病床上的她。姥姥的儿女们都很孝敬她,可是不堪病痛折磨的姥姥,心疼儿女太操心也害怕把姥爷也给拖垮了,就在姥爷出门买东西时用腰带挂在床头自杀了。
善良、勤劳的姥姥至死还是想着不给亲人添麻烦,姥姥含笑去了,只留下无尽的思念给她的亲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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