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活 着
活 着
徐世荣||江苏
对于死过一回的江丽芳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就像睡觉似的，不痛不痒。
那天她疲惫地睁开眼，看到女儿趴在自己的床边，她无力地拉了一下女儿，女儿吃了一惊，激动地喊着：“妈妈，妈妈，你醒了。”江丽芳问女儿：“玉梅，我怎么了，这是在哪儿？”玉梅擦了擦眼泪，说:“妈，你都昏过去七天了，这是省人民医院。”江丽芳望着洁白墙壁、洁白的天花板自言自语：七天了，我这不是死过一回了吗。她望着天花板，眼睛一动不动，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张兰英呢？”玉梅狠狠地擦一下眼泪，说：“不要提她了，她都烧好几天了。”
江丽芳陷入了沉默，一会，她自言自语说：烧过了，烧过了就是真的死了，她就再也看不到她的儿子、闺女、孙子、外孙子了。
江丽芳越想越害怕，幸亏自己不是真死，要是真死就看不到玉梅了。忽然，她像找什么似的，左看看右看看，急切地说:“小宝呢？我的小外孙呢？”
“小宝要上幼儿园，没带来。”玉梅说。
“我要看看小宝。”江丽芳急切地说。
玉梅握住妈妈的手，安慰着：“你这醒过来了，很快就会出院的，等出院回家再看吧。”
江丽芳出院了，她刚到家就急着叫玉梅把外孙小宝抱来。
放学了，小宝被玉梅带回家，一看到外婆，小宝一下扑到江丽芳的怀里。“奶奶，奶奶，你上哪去了？”
“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转了一圈。”说着，江丽芳拿过来一个点心盒子，拆开后拿出一块给小宝。小宝接过点心咬一口，然后又递到江丽芳嘴里，说：“奶奶你也吃一口。”江丽芳象征性地咬了一口说：“好吃，好吃，还是我大孙子疼奶奶。”
放下小宝，江丽芳对女儿说:“玉梅，你明天给我去买点纸钱，我要去给张兰英烧纸。”
“什么，我没听错吧。”玉梅吃了一惊。
江丽芳慢腾腾地说：“你没听错，我是要给张兰英烧把纸。”
玉梅更急了，她跺着脚说：“妈，你差点死在她手里，你还给她烧纸？”
南山公墓寂静得让人胆寒。江丽芳找到工作人员，问张兰英安葬什么地方。工作人员打开电脑，查找了一会，问：“是不是五十一岁女的，生前住在月亮小区？”
“是的，是的。”
“墓区路两边有十二属相的石雕，你在路北的石鼠区域找。”
“谢谢，谢谢。”
江丽芳走进墓区，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不同区域的坟墓各有不同。有的宽大，墓碑镶嵌在亭阁似的建筑里，墓穴周围用大理石围着，前面有门，门前还两个石狮，显得庄重大气；有的稍微普通一点，墓碑上面用一个弧形的“帽子”戴上。张兰英的这片墓区最简单，墓碑是水泥板立着的，死者的姓名是用红漆写在水泥板上的。墓穴用一屁股大的水泥板盖着，没有任何的装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丽芳一边找着张兰英，一边自言自语：“那边也分贫民区和富人区啊。你生前有那么多钱，怎么也住在贫民区呢？”
找了一排没找到，江丽芳又说话了：“兰英啊，你是有意让我找不到你的吗？当年借过钱给你后，你就让我找不到了。打电话给你，你不是说在新疆承包植树工程了，就是说在天津填海了。六十万啊，不是个小数字，那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啊。”
江丽芳又找了一排，还是没找到。
“后来你的电话就停用了，我的心啊，就像油煎的一样难受。我怎么都不相信你能骗我的钱，我们两什么关系啊，从小在一个班上学，你带东西给我吃，我带东西给你吃。工作后在一个店里当营业员，我要是同顾客吵仗，你总是第一个冲过来帮我。”
说着，走着，找着。忽然，江丽芳眼前一亮，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兰英啊，我可找到你了。”说着，江丽芳蹲下来，解开塑料袋，拿出草纸、冥币、纸元宝，她先拿草纸点火，然后再拿冥币、纸元宝放到火苗上。
“兰英啊，来拿钱吧，我来送钱给你了。”江丽芳说着坐在了地上，一边往火苗上续着纸钱，一边说：“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多钱。钱这东西啊，到底多少为多，你兰英有钱了，却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我算是想清楚了，就像有的人说的：钱是命，命是狗屌。我们不能拿自己的命当狗屌啊。”
江丽芳陷入了沉思，忘了续纸钱，火苗摇摇摆摆地软了下来。江丽芳赶紧抓一把纸钱放上去，然后又拿一根小棍挑起灰烬，一阵浓烟过后火苗又欢蹦乱跳起来了。
“兰英啊，那天我听说你自杀了，我的心就像被人紧紧地攥住似的，喘不过气来，不一会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七天了，当时我觉得死并不可怕，就像睡觉似的，不痛不痒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后来我后怕了，怕得要命，我要是真的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我那宝贝的外孙子了。”江丽芳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说：“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今天我还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火苗慢慢地熄灭了，一阵风过来，几片烧过的纸钱从灰烬中飞起，就像黑蝴蝶似的在空中起伏，飞啊，飞啊，慢慢地消失在墓碑林立之中。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徐世荣，男，江苏省泗洪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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