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温小平丨散文/我家的那头驴
作家新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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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温小平:生于1966年1月,山西省永济市人,运城市作协会会员。自小酷爱文学,曾在《蒲州文学》刊物发表《我的父亲》、《舅母》、《怀念母亲》、《表哥》及顺口溜《农家咏叹》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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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那头驴 温小平
大集体解散那年,我家分了头驴。我不满意地问父亲:"为什么不要生产队的那匹马呢?"父亲笑了笑,反问我为啥。我说:"骑马牧马最惬意了。"父亲表情立刻由晴转阴,带气地说:"你都快16岁了,不知道操心,只知贪玩。"不待父亲说完,我立马躲开,因我听够了父亲的大道理。
老院不大,也没有多余的房子,只好先将驴屈就在狭窄的柴房。父亲说:"我们的家当也没黑驴贵,我要连夜打土胚,你写完作业记住给它添草。"说完就提着马灯走了。
黑驴显然不适应新环境,过惯了群体生活,孤独难耐,乱叫乱蹦,不知是呼喊同伴的到来还是对来我家的抗议示威。待我临睡给它添草时,它根本没有善意的表示,不屑一顾地盯着我,似乎有种不服气的意思。我也听人说牲口这东西也欺软怕硬,不能太善养了,时不时得给点颜色教训一下。但又想起父亲说过这驴比咱家当都贵,只好作罢。走时顺手扇它一巴掌,自言自语道:看谁能犟过谁!
黑驴进我家时,已过了农忙季节。父亲也很快为它搭建了宽敞的新居,它倒也轻闲自在,吃吃喝喝不干活。这也着实累坏了我,每每星期天都要给它割青草。较长时间的接触,感觉它比较温顺,不像人们所说的,“养驴三年得气病”,更让我好感的是,每天早上快到上学时,它都连叫几声,似乎在催醒熟睡的我,待我到校时,时间基本上相差无几。那时家寒买不起表,当我发现这个秘密后,便高兴地告诉父亲。父亲说,它不是想象的那么灵性,只是听到巷内声音,让咱给它添草哩!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它,可以放心大睡,不再操心去校或迟或早。
八十年代初期,社会上掀起文学热浪潮,学校的老师更注重学生的作文了。
有一天作文课时,新调来的语文老师说,写作要善于观察,善于想象,这是写作文的基础。比如说,我们农村家庭里都有牲口,黄牛勤恳耕耘,任劳任怨;骏马奔腾,嘶嘶长鸣,这些都是它们具备的特点。我家没有牲畜,同学们或许比我了解得更多,那咱们今天就写写自己家的牲畜吧!
老师讲这些话时,我就想起了我家的那头驴,总感觉牛马的褒义词太多太多,而驴呢?脑海几乎不曾找到一句。翻阅课本,正好学的是古文《黔之驴》。我好为难呀,我家的那头驴该怎么下笔呢?想了想,于是写下了挨打之作。
姓名:驴
性别:母
籍贯:肖平家
民族:中华族
特长:爱叫唤
爱好:吃青草
年龄:待查
婚姻状况:单身
子女:不曾有偶,何言有后
肤色:黑中带白
体重:不详(准备使用曹植称象法,因无船,无江,无河)
写完这些,我浑然不知趴到书桌上睡着了。直到老师来到桌旁,将所写的草稿本子拿走,我都竟然未醒。当老师看过我的大作之后,拿起本子狠狠砸向了我的头部时,我有些生疼,本能地站了起来,知道惹祸了,唯希望老师不要念出我的文章。
老师怒气不减,大声呵斥:我叫你写牲口,我是让你找对象?说完扭身走了,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还有更气人的大喊,他都有对象啦!
回到家中,想想老师羞辱我的话,跑到驴圈里,我又轻轻拍了它一耳光:唉!都是你给我惹的祸……
不知何因,新任不久的老师调走了,我双手合十,心中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若不走,日后相处是何等尴尬呀!
多年后的某一天,在县城与老师不期而遇。老师居然还能喊出我的名字,我好生感动,急忙握住老师手说:"多年了,老师您还能叫出我名?"老师风趣亲昵地说:"能记住你,都是因为你的那头驴!"说完这话,我俩爽朗的大笑起来。
又是一年雪花飘飞时,不觉间,黑驴进我家已一年有余了,细细想来,怎么好多事都与它相关。尤其是黑驴的一次失误,迫使我没在求学路上走下去。如若那一天它尽职了,说不定我现在已吃上皇粮呢!
我习惯了驴叫的催醒,然那天,不知是踏雪无声,还是它偷懒一次,反正是没叫唤。待我到校时已经晚了近一节课,严厉的老师并不同情我,要罚我站在教室外乒兵球案上。我在想,对象的弟妹,都在同一学校念书,如若看到,我脸往哪儿搁,横下心,坚决不能往上站,尽管老师抓住了我的双手。性格倔强的我用力挣扎,解围后向操场跑去,当时我年少力盛,老师追的气喘吁吁也未能将我抓住。孰料,半路杀出程咬金,被校长逮个正着。校长语重心长地说,上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退学吧!
就这样,我走进了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就像飞出笼中的鸟一样,好觉轻松。父亲没好气的说,你就是个打牛后半截的料,我咧着嘴顺口来了句,我是打驴后半截的。
不到一年间,聪明的我,学会了犁耧耙耱,俨然是半个行家。父亲说,你使牲口技术也差不多了,明天帮岳父家犁地去。我听后,很是高兴,毕竟订婚两年多了,也没太多的接触,每年,也无非是三个节,春节,端午,八月十五。平时基本没往来,相聊机会实在太少。晚上,我给驴加了好多玉米,祈求它听话,干活卖力,看着它津津有味的吃着,我才放心去睡。
第二天,黑驴还真是给我挣足了面子,好像知道这是个政治活儿,拉起犁似小跑。对象提筐下肥料,紧跑慢赶,也没赶上趟。我有心等她近距相聊,又错误认为是否有点轻浮,害得我昨晚准备的好多话语,一点都没派上用场。如若驴儿知我心,我定会唱首,驴儿你慢些走,慢些走,我心爱的人还远在我身后。。。。看看对像忙乱的脸神,我意识到她的心事,好像在说,憨憨吗?光知干活!
八十年代末期,机械化程度有了很大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有了极大改善。牲口虽说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退役在家,然随着肉价一路飙升,闲养在家的牲口更是贵中有贵了。
那一年,我也要准备结婚了,面对近两千元的昂贵彩礼,父亲没过多忧愁,从容地对母亲说,驴卖了,足够彩礼了。来了几家买主都是供屠宰场的,父亲不愿卖,又养了数日,贱卖了五十元,卖给邻村一家做豆腐的。全家人不谋而和,都支持父亲的做法。想想也是,黑驴来我家七年了,除未生留后外,勤恳耕耘,任劳任怨,也没使出驴儿犟主人的臭脾气。我家能渐渐走出困境,黑驴是功不可没的。
黑驴卖后的几天,总觉心里不踏实,无所事从。不经意间总在担心,新主人对它怎样呢?
大约是十多天后,我在家看书,黑驴突然闯进了家门,在我打扫干净的院内随意撒欢,并拉下几陀驴粪蛋蛋,然后,信步来到我身旁,嗅脏了我时尚的衣服。我没一丝丝责怪,也不愿避开,任它自由自在。直至新主人赶来将它牵走出门的一刹那,我忽有两行热泪。。。(责任编辑: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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