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文学•散文】子 期／四川／父 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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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感言】
夕阳下，父亲的身影不再矫健，满头银丝让我惊觉他竟然是快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了，而我心目中的父亲，始终是正直、伟岸、高大的代名词。
蓦然间发觉父亲不再年轻，心里是难过的。
父亲只有初中文化，但他却吹得一口好笛子，拉得一手好二胡，打得一手好算盘，更写得一手让人赞叹的好字。父亲当过工人、当过教师、当过村干部，父亲的才学和能力，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简直是鹤立鸡群。当时父亲有很多机会，可以转为工厂的正式工人，也可以通过考试转为正式教师，但命运的阴差阳错，让他一辈子都没能摆脱农民的身份。
父亲十八岁那年进了泸州的一家工厂，由于他踏实肯干，工厂领导打算将他转为正式工人，但年轻守寡独自将父亲拉扯大的奶奶认为泸州离家太远，坚决要求父亲放弃了转正的机会。孝顺的父亲听从奶奶的安排，受聘到村里的一所民办学校教书，执鞭教学近二十年，却因消息闭塞没有把握住政策机遇，与正式教师失之交臂，这成了父亲一辈子的遗憾。父亲心灰意冷，不得不扛起锄头专心做一个农民，但随着我们几兄妹的出生和长大，土里刨食的父母已无力负担一家人的生计，人到中年的父亲再次离乡背井，到云南的建筑工地打工。父亲快五十岁的时候回到村里，他先后在村长和村文书的岗位上干了十多年。
父亲对我们的家教十分严格，有时候近乎苛刻和死板。在行为习惯上，父亲要求我们吃饭的时候不能发出声响，筷子不能在杯盘中乱翻，坐着的时候不能抖动腿，有好吃的要让给客人……在为人处世上，父亲对刚参加工作的我说：一定要珍惜工作，不要给组织添麻烦，不要向组织提任何要求。初入社会的我谨记父亲的教诲，当眼看着机遇一次次从眼前溜走，我才发现父亲的观点只适合他的时代。自此，父亲除了默默关注，不再对我的工作发表任何意见建议。
从村文书岗位上退休后，父亲开始帮着母亲照顾孙辈的学习和生活。刚退休那段时间父亲显得很不适应，我知道他的不适应来自于失去了社会价值感，来自于没有退休金会成为负担的担忧。为打消父亲的顾虑，我们每月会按时给父母养老费，并且在周末回家的时候会主动跟他聊一些工作中的小问题让他出谋划策。渐渐的，父亲适应了退休后闲适的生活，他重拾起擅长的笛子、二胡和书法。空闲的时候，父亲会在家吹吹笛子，拉拉二胡，练练书法，母亲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听众。
父母搬到城里居住的那年，国家刚好出台了针对代课教师补缴养老保险的政策，我们毫不犹豫给父亲补缴了费用。父亲终于领上了退休金，一直以来深藏心里的遗憾终于不再。
母亲生病住院到离世的半年时间里，父亲寸步不离的守护和照顾，一直抱有“男主外女主内”大男人思想的他学会了煮饭、洗衣和收拾家务。母亲离世后，我回家看望父亲的时间变得少了，孩子的教育、工作上的压力常常让我焦头烂额。在我忙碌的日子里，父亲学会了使用微信，他每天会在微信群转发养生的文章，会在微信群发送他一天的动向，会在家人生日的时候发送祝福红包……父亲在我面前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原来给我打电话，父亲会直接安排：这周回家来吃饭。现在打电话，父亲会用征询的口吻：这周能回家吗？当回复有事不能回去时，我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父亲的失落；当确认能回去时，我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父亲的兴高采烈。
前不久，陪父亲一起散步，我依然跟不上父亲的步伐。望着父亲不再挺拔的背影，夕阳下闪着银光的满头白发竟把我的心拉扯得生疼。
记忆只停留在父亲每次赶集带回的几颗糖果的快乐上，停留在父亲将我扛在肩上步行十多公里去姑妈家的幸福上，停留在父亲为我扎漂亮的麻花辫的温暖上，停留在父亲听说我受了委屈霸气护犊的感动上……我一直觉得，父亲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永远不会老。
但是，我的父亲没有跑赢时间，他在我的忽视里慢慢变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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