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先波‖跃进
我从乡下到城里生活已经三十年，经历了不少的风雨变幻。然而，对故乡的思念从未改变，记忆的碎片，不时转换，时而清晰，时而漫漶。无论如何，得回家看看。
家乡的夜很静，没有喧哗和闪烁的灯，我早早睡去，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地上已铺上了厚厚的积雪，原来那雪下在我无梦的夜里。好大的雪呀，我想去看看，于是带上本家的侄儿，我们一起走向村外。
村外是一个平阔又银亮的世界，风很大，身边的树木如刷子一般，不停地刷着天空，发出了哧啦哧啦的响声。走在这样的雪原上，我俩成了蠕动的黑点，感觉瞬间就渺小起来，却仿佛又十分高大，大地就在我的脚下。
前面小桥上坐着一个人，他双手揣着放在膝盖上，头伏在手臂上，身边放一根木棍，一动不动，如一尊僵硬的雕塑。我们走到桥上，“雕塑”抬起头，头上顶着白雪，鼻头发红，神情麻木。他一笑，脸上活泛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丁跃进，我年少的伙伴。可是没有谈上几句，他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交流是无法进行的，我们只好告辞而去。我曾经找过他几次，今天总算见面了，又如此的隔膜，年少的朋友就这样交割清楚了。走过一段路，我又回过头去，只见跃进臃肿的背影，拄着拐杖，一步三晃，步伐凌乱又慌张。
跃进这是怎么了？侄儿说他中风了。他过去是村里的队长，整天骑个摩托飞来飞去，喜欢喝酒和赌博。后来镇街扩建，他卖了好多地，村民和他打架，又是上访，上面来查账，查来查去，他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唉！当年的他却不是这样，那是风华少年，我们的偶像。常常带领大家割草，拾柴，掏鸟蛋。那时候，农村的孩子，都是衣衫褴褛，面色黑黄，而跃进却是衣着干净，身体强壮。更让人佩服的是，他的学习非常棒。有一天老师从报纸上选了一道题，在我还没有弄懂题意时，跃进已经做出来了，老师对他是大加夸赞。老师在兴奋中，又把这道题讲了一遍，然而，我听后还是一阵茫然。跃进是我们的班长，男生女生都愿意和他交往。
中招考完之后的一个午后，我跟跃进去割草，割满筐子，就在田间小路上，用弹弓打鸟。正玩的高兴，我们班那位最美的女生走过来了，那简直是一道移动的风景！她步履轻盈，带出一阵香风。她虽然目视前方，可我明显感到，她的眼睛掠过的余光。走过几步后，她步子放慢，迅速向后转了一下头，啊！我看见了她明净的额头。人家都走远了，跃进还在张望。此时，他完全没有了打鸟的兴致，变得无所适从。我提议不如去偷瓜，跃进迟疑了一下，又断然扔下弹弓，让我看着草筐子，就向那姑娘的方向跑去了。望着跃进匆忙的背影，我笑了：哼！看把你慌的，过去偷瓜都是一起去偷的，再说瓜地也没有在那个方向，你是去偷瓜，还是去偷人？
我在原地徘徊，干等，他就是不来。天色已黄昏，麻雀们在树梢盘旋，无奈，我拖着两大筐草，向家中走来。路上我想起来跃进写过的诗：
原野呀，多么美！
在那里，夜幕早降，月亮初 上。
在那里，我对心上人诉说衷 肠。
为了你，我愿意死去，躺在山岗之上！
跃进他爹是村里的牛把儿，专管喂牛和犁地。那天我和跃进锄地归来，正碰上他爹和牛正在地头休息。一大块收割过的麦田里，没有犁过的麦茬，泛着白光；犁过的新土，滚着黑浪。跃进放下锄头，捡起鞭子就要犁地。听到他的吆喝，两头大牛歪歪头，一动不动。只听见空中啪的一声鞭响，两头牛，一个机灵，急急向前走去。牛铃声回荡在田野，新翻的泥土，一批一批向旁边倒去。跃进扶着犁把，挥着鞭子，驾驭大牛跳跃着跑了个来回。他爹对跃进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他磕了磕烟袋锅道：行！我的娃能够接我的班了，再给他接个老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爹的话让我有些不满：像我这学习一般的人，还想通过上学找个出路，跃进成绩这么好，他爹却这样安排儿子的将来？！不，也许他爹是在开玩笑。
然而，事实上正如他爹设想的那样。秋天里，我到县城上高中，跃进回家务了农，不久就和那个姑娘结婚了。对跃进的选择，我当时就有些惋惜。不过，能够接到那样漂亮的老婆，也是不错的。
我向来都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看，认为将来一定比现在好，不停的努力，又不停的期盼，才逐渐走向灿烂。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跃进的人生方向？世事无常啊！但我知道，人生的道路短暂又漫长，关键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方向，还要控制住自己错误的欲望。世事难料啊！跃进小时候，曾经用数学嘲笑过迎面走过来的一个瘸子：一步三晃，三步九晃，九步二十七晃，二十七步八十一晃…… 而今天他自己却成了瘸子。
从雪原回来，我独自走过村庄，当年的草房都变成了楼房，曾经熟悉的大多数乡亲换成了新人 ，曾经的好朋友也变得似是而非。久久思念的故乡已成了他乡，心中涌出了淡淡的忧伤。
作者简介：丁先波，网名竹石，1965年生，河南南阳人。从事行业种种，半路成为教师至今。文学梦时断时续，今旧梦重做，不求闻达，但慰吾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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