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妈

小姨妈,她不是我的姨妈,是我的闺蜜雀儿的姨妈。
雀儿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当我到雀儿家的时候,一些客人已经早早地在了,其中就有喜气洋洋的小姨妈。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是那种穿得普普通通,也能从人群中跳进眼眶的美人,肤色亮白,并非苗条清瘦,整体圆润,眼眸含笑,满月儿脸粉扑扑就是一朵清晨的芙蓉花那样,一忽儿间就让人心情大好的自带喜气。
现在的审美,不是这样了,当前生活里虽然很难遇上让人心情大开眼前一亮的美女,但是满屏的人造精致锥子脸,每每刻薄刺骨得如同冬天的风。不过时代如此,高兴就好。
我看到小姨妈的时候,是雀儿结婚,那是八十年代。大家刚刚从饥饿中复苏过来,圆润的才是最美的,看着就养胃。
小姨妈看到我也自来熟,她叫我“妹”(拼音第一声),这是我们本地的方言,相当于普通话里的“宝宝”,她是长辈,这样叫我,是可以的。不过一般人,不会对已经成年的晚辈用这种叫法,基本上,这是对十岁以下的孩子的特别昵称。小姨妈却还是用这样的称呼,来招呼我这个第一次相见的人。
我是有些尴尬的,不过雀儿笑嘻嘻,伸出手来把我拉过去,坐到她一起。雀儿正在化妆,那时候还没有专门给新娘化妆的婚庆操办公司,有些理发店会承揽梳头化妆的项目,不过技术都不大好,有些会把新人满脸涂得像戏台妆。给雀儿化妆的是我们都熟悉的一个姐姐,她舞蹈极好,早年文宣队台柱子,也有一手化妆的技巧,所以,雀儿的新娘妆,就交给她了。她听见小姨妈那样喊我,也忍不住笑:“谁都是妹啊,嘿嘿。”
雀儿拉我跟她坐在一起,说:“小姨妈你去端一碗面来给‘妹’吃。”小姨妈就乐颠颠去了穿堂后面的灶间给我端面条了。
嫁女儿的喜事,在八十年代,气氛还是有点古怪的,有些人家甚至还会保留传统的“哭嫁”,风俗说法是哭了会发家。不“哭嫁”的人家,喜庆的表面上,多少也都还有些沉闷的暗流。一般来说,当妈的都显得不大开心,是忧愁,还是不舍,还是为了不那么反传统,我搞不清楚,总之,小姨妈喜气洋洋,雀儿的母亲,脸上只有勉强的笑,那个笑,肌肤毫无荡漾的,只是嘴角稍微撕开一点。相比之下,小姨妈显得太欢乐了。
小姨妈奔前跑后,帮着迎宾待客,看到化好妆,上楼去换好新娘服饰的的雀儿,窈窈窕窕的再出现在宾客面前,小姨妈忍不住上去抱抱“妹”,欢声说:“真好看!真好看!跟我姐姐出嫁那天一样好看!”
小姨妈热热闹闹的说起雀儿的母亲十六岁结婚,她还是小小姑娘,赖着跟姐姐一起上了花轿,“喇叭吹来,炮竹响来,我在花轿里,真高兴啊!”
“闭上你的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别没完没了嚼舌拉天。”眉飞色舞的小姨妈,这时候遭到了当头痛斥,训斥她的是雀儿的母亲,她扔下一句:“人来疯!”就向穿堂走了。
小姨妈吐了下舌头,开始词不达意的辩解,正在跟其他客人闲聊的一个男人,看到了这一幕,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叫你不要多开口,你看不懂大姐的心情。”
雀儿说:“小姨父,没关系的啦,小姨妈又没说错啥,我妈就那脾气。”
我发现小姨父跟小姨妈长的很般配,小姨父高大帅气,穿一件那时候属于高档的皮衣,脾气挺温柔的,他并没有责备小姨妈的意思,提醒的话语里,也有一种安慰吧。我觉得,他们年轻的时光,应该算得上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吧。
受到姐姐抢白的小姨妈,可能心里是有点委屈的,我觉得她眼里有一闪的泪光,不过瞬间,那个光就灭了,泪也没流出来。她依然笑靥如花。
不过,小姨妈接人待物太好了,好到令人有点感觉过头,很多年后,我读到张爱玲一句话:“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可是张爱玲写的是爱情,爱一个人,低到尘埃里,是可能的。对所有人都低,这是为什么呢?爱所有人么?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爱所有人需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这个程度。
小姨妈我后来还见过几次,她对人的好,我区别不了她是真心的喜欢你,还是她对自己的苛求,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虚假,但又带有某种讨好的感觉,欢欢喜喜里还有一点畏瑟压抑的感觉,总之怪怪的。
雀儿跟我是非常要好的闺蜜,所以小姨妈的事情,后来我也渐渐的知道了一些。
小姨妈是个隐蔽的病人,她欢欢乐乐的表面,有一个疯狂的内心,平时上班生活无异常,但是她从不提起生活里的不快,她年轻时候的事情,更是绝口不提,仿佛青春,在她的生命里,是一段被剪辑掉的胶片,并永远不再拿出来看。
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她很快乐,她很幸福,她很有爱……但是她很理解别人的苦,很同情别人有难处,有人问她借钱的,她有一块,绝不会只给你九毛九。据说关于借钱给别人,小姨父已经三令五申禁止她了,因为总有一些人,借了不还。
小孩子是她最喜欢的,兜里经常装着糖糖,遇到本单位本大院的的孩子,她就给糖。小孩子们唱:“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她就走过去蹲着跟小孩子们说:“妹,现在一分钱没人要了,也捡不到了,要唱‘拾到一毛钱’哦。”
但有时候不认识的孩子她也给糖,陌生人的热情,并且给吃的,是令人忌讳的,有些领着孩子的大人会因此不高兴,坚定拒绝,有些还嘴里不干不净还龇她几句。
那种热情给陌生孩子发糖的时候,就是她犯病的时候,那种时候,她稍微有一点倾诉欲,但是只说自己是是吃过苦头的,想世上多点甜。问她吃的什么苦,她马上就警觉起来:“没有没有,说着玩的。”
在一个火红的年代,几千万知识青年去农村的时候,小姨妈就是其中一个。在农村的时候,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发过疯,蓬头散发赤身裸体狂奔过。我们的社会环境没人有意愿和耐心倾听别人受到的刺激是什么,家人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受到了什么刺激,在那个度日艰难的时代,家人可能也未必有精力来刨根问底吧。
独自受伤,独自疗伤,我想这大约是她的青春被她剪辑掉的原因。肚子能管饱的社会,共同进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些不堪,可能只有深深埋藏,永世不会有人知道。
说实话,被人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当我看到小姨妈的时候,她依然很美丽,姨夫也很帅,但是据说当初跟姨夫恋爱结婚,时好时坏,恋爱的时候,男方没发现不正常,女方家里不会有人告诉。这个过程,跟那年代某个明星很相似,那个明星也好,这个小姨妈也好,如果换到当今时代,可能会以隐瞒身体和精神状况,被男方诉之公堂结尾。但那个年代没有这种观念,所以,男方,会成为真实的小姨父,婚姻也能持续。不同的是,有些会成为美谈,有些只成为普通人生。
这个美丽的小姨妈,做过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她帮助一个无臂乞丐自慰。没错,自慰!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她特别会关爱他人,我觉得她会如此做,并不是特别奇怪。她的内心,跟所有苦人,都有共情同频。
这事儿后来被小姨夫知道了,一顿胖揍。所有人都认为应该被揍,乞丐那么脏,竟然去满足这种人口册上都没有的生命,而且是在性上面的需求。
这件事情,没有人认为可以理解。小姨妈说:“讨饭的人也是人。”所有人认为这是一句傻子疯子才说的话。后来小姨妈进了精神病院,大约几个月后,有良心的小姨夫心怀恻隐,念夫妻感情,又将她从精神病院领了出来。
所以雀儿结婚的时候,小姨妈很开心,说着一些在我听来很得体,也符合当时喜庆的话,却被她姐姐雀儿的母亲一通抢白,勒令少说话。
小姨妈被姐姐勒令闭嘴后,有些难堪,说自己不过是为外甥女结婚大喜高兴,她问我:“你认为我说错了没?”我说:“小姨妈,你说的没错。”她才有点面子,加上小姨父安慰了她,雀儿也打了圆场,于是她才比较心平地闭上了嘴巴。
我当时感觉怪怪的味道,还真不是没来由的。后来我想了一下,因为雀儿父母是包办婚姻,夫妻俩合不来,吵吵闹闹多年后,实际上分居。雀儿结婚时,她父亲也没到家里,而是作为女方家长出现在男方迎亲的宴席上。所以,小姨妈当时对小时候跟着姐姐坐花轿的回忆,显然是对女儿要出嫁的姐姐强烈的刺激,正常人都会看风辨势绝口不提的。
小姨妈,特别会讨好人,但却不会察言观色。她表现出来的快乐,只是她以为别人需要快乐,她的心里,可能不是真的快乐的人。
我们所处的地方,所谓亲人,就是这么个状态。熟人或者朋友,更是一种有纠缠力而无胶着性的关系。都不会关心你遇到什么,不会关怀你,当你发疯了,他们认为对你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介绍一个人嫁出去,帮你瞒着对方你是病人,就够了。
不会有人愿意理解你的心灵,不会理睬你需要的倾诉,也不会安抚你,但是他们会十二分关注你说的“讨饭的人也是人”这句话,把这句话当成疯子才会说的话,所以会十分积极并赞同,这样的你,应该去疯人院。
之所以,写下这个小姨妈,是因为看到金星的访谈视频,她说自己曾经帮助一个孤独的人手淫,她最后感叹:“无论什么样的人群,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地位和生存状态,人是多么的孤独!”
我想只有她成为今日之金星,才可以说,才可以讲这件事提到人性高度,作为一个思考题。不然,她若是一个平平常常普通人,这种事一说出口,可能就只剩一个门等着她,就是疯人院的门。
纵使被亲人围着,纵使置身茫茫人海中,人,是多么的孤独!人的孤独,远比汪洋大海中的一条船,来的寂寞和凄凉。内心的伤,是无人抵达的草地里,那一朵千虫万噬的菌。
(文/图:陈皮朵娃)

陈皮朵娃,讲点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