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马立坤/文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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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立坤
此时的万人凤，已非当年，虚弱的身躯窝在太师椅中，垂垂老矣。但双眸放射的光炬，却随时能划破空气，取人性命。
“你不是不二庄的毛狗剩么？”声音一出，房梁震颤，微尘荡扬。
门口站立的小个子吃了一惊，“前辈好眼力！但，现在毛某还有一个名字：易水寒！”
万人凤身子一弹：“怎么？你就是繁水都江湖传说用文字杀人无数的易水寒？”
“前辈差矣！愚者阅某朽文，自取灭亡，非毛某杀人。否则，在下吃罪不起。”
万人凤用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身材短小，长着一双大小不一的三角眼，黄龅牙，仿佛半年未洗头，成撸打结的头发散发出一股馊味的猥琐男人。万人凤阅人无数，异人异相甚多，知来者不善。
“东西呢？”
易水寒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书递上。这是一本普通线装书，封面空白。万人凤鼻子哼了声，随手翻开一页，顿觉书中腾出一股煞气，直扑口鼻，万人凤忙气沉丹田，关闭七窍。这股煞气经五官竟未浸，自然散去。
万人凤猛地将书仍在地上，“狗日的，你要害死老夫！”
“人心有喜恶，若阅文入心，顺文则为文所润，逆文则为文所伤。前辈阅文如囫囵吞枣，过眼如风，不入心，何所伤？”
“你举例说说你的本事。” 万人凤从六岁随师父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刀光剑影，铁腿神掌，对文字杀人却是半信半疑。
“毛某自有规矩，只会拿钱行事，从不显摆。前者有人阅文而亡，多年来官府也有怀疑，但查未果。诚若查实死者为读书而亡，官家并无法令依据惩戒为文者。前辈以武功取人性命，吃了官司，以至于此，当引以为戒。”易水寒绵里藏针。
一丝尴尬略过，万人凤想起自己当年武功精湛意气风发，因伤人致死，按律当斩，幸有义友搭救，最终入狱二十余年，落得如此光景，心头懊恼万分。
万人凤结仇无数，但仇无伤不除，他死不瞑目。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万人凤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易水寒绝对不能失手，他要让仇人在自己之前进入坟墓。
万人凤拿出五两银子，让易水寒用文字杀死一条狗来验试。这条狗是仇无伤所养。
易水寒稍作犹豫，还是硬着头皮接了单。
果不其然，三天后，仇无伤家的狗死了。听人说，这条狗死得很离奇，不知是谁在狗窝旁贴了一张带字的纸，狗看到后从此不吃不喝，绝食而亡。
易水寒顺利接了杀死万人凤仇人仇无伤的票，对方慷慨预付五成定金，其余事成之后结清。二人立契画押。
万人凤之孙在繁水都府衙任文书，利用职权派人到不二庄掘了易水寒墓，得杀人书。万孙好奇地打开油布包裹，内仅一普通线装书而已，鼻子凑近，并无毒味瘴气，翻开亦无特别之处，细阅文字，发现不同之处。
比如开篇是《至张督军书》，先是极尽赞美之词，令心如磐石者也心有戚戚，不忍释卷，后字风斗转，开始谩骂，诸如张光腚（张督军小名）老爹扒灰之丑事亦跃然纸上……万孙听人讲张督军如何火爆脾气，后突然心脏梗堵暴毙，言被人文杀，想必就是看了此文，气火攻心而亡。
第二篇是《一气呵成》，万孙好奇地读了几句，顿感呼吸紧张，原来该文写得文笔流畅，文字激扬，让人欲罢不能，但通篇无标点，这在古代无断句时倒也习以为常，但现代人等习惯了标点，如阅读者又是执拗之人，一口气读至八百字时，必定气绝身亡。
……
第十八篇是《与智者书》，内容是：以下文字非智者无以读懂，愚者强读导致恶果自负。正文：得胡单伍护，我还的队而位得，维回积婆，好金关苦是分方大。德海读……全文千字有余，不知所云。万孙重组各字，用了两天时间，竟拼不得一句完整语言，方知上当，忙从苦心中抽回思绪，暗自思忖：此文本无章，愚者强行拼凑，如遇争强好胜、性格偏执，易钻牛角尖之人，必定抑郁致死。
……
万孙用了几天时间读完全书几十篇文章，各自特色，文笔或苦或辣，无一平庸。不仅感慨，当时兵荒马乱，时人自顾求生奔命，哪来时机读书？偶有读书者也是一知半解。愈是如此，世人愈对读书人有敬畏之心，心存自卑。即使精神强大之人，也有软肋，总有一文能入心，切中肯綮，如难以走出自我，则被文所伤，甚至丢了性命，绝非是妖魔鬼怪作祟。
易水寒能察言观色，对人下文，非同小可。
万孙博览群书，又任职府衙，胸襟城府均有较高造诣，通读全书，并无大碍。抑或此书对于万孙并无戳心之文。
令万孙不解的是，万人凤和仇无伤均一介武夫，大字不识一个，且两人都捧过此书，为何万人凤被易水寒文杀，而仇无伤却毫发无损自然死亡？随将书扔进火塘，以免再滋生事端。
作者简介
马立坤，男，汉族，郑州人，河南省作协会员，高级经济师。2006年始业余创作小说、随笔，作品被《四川文学》《百花园》《小小说选刊》《天池》《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等报刊发表并转摘，入《2011年度中国小小说》《2011年中国小小说精选》《有官在身》等多种选本。著有小小说集《披着羊皮的狼》，获“郑州市第十九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亦涉猎儿童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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