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作家】赵绍文：夏日话蝉

  中州作家，从文学到美学【No.819】

夏日话蝉

河南博爱       赵绍文

蝉的俗名叫“知了”，是一种昆虫。其有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和精致光鲜的大翅膀，通体黝黑，讨人喜欢。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这首脍炙人口，由台湾歌手罗大佑作词作典的流行歌曲《童年》，曾风扉一时，令多少少男少女反复吟唱难以释怀。开首两句描写的夏蝉风物，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夏天来了，蝉也来了。此时，你只要身处有树木的地方，即可听到蝉鸣的声音。初夏的蝉多为小蝉，长有寸许，体色稍灰。其“叽——叽——”的鸣叫声犹涓涓细流，从绿荫中逸出，不绝于耳，拂动人的心旌，给人们送来丝丝缕缕的惬意和清爽。

文人雅士向往诗意的生活，乡村野老慕求闲暇与安逸。诗和远方不必刻意追求，有时即在眼前。在夏的炎热里，一片柳荫，几块青石，一壶茶，一盘棋，轻拂竹扇，放怀散淡，逗孙赏景，乐享天年。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要有蝉的鸣唱，你就能捕捉到诗的灵感。那种闲适、清幽、文雅、会心、情动的诗情画意，会不经意地袭入你的心房。蝉吟唱的信天游，可以舒展人的畅想，把你的想像引领到更远的地方。其实，蝉本身就是一首诗，一片爱的荫凉。

我十分感叹中华民族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神筹天机，把农历的节气和物候运作得如此精妙绝伦。立夏这天，天气并不热，我行走在县城幸福湖公园的步道上，肃然听到路旁传出“叽——叽——”的蝉鸣声，不禁暗忖：“真君子也，怎么说到就到。”这声音孤寂而细长，为我疲惫的春心平添了一种夏的生机。细细体会，其就像早年母亲为我缝衣时，牵出的那根长长的细线，一丝丝，一针针，亲切而充满温馨，在缝补着我远去的记忆，并牵动我对远方的探寻。又像大山深处流出的一线清泉，顺着石缝游刃有余跌宕前行，艰险与惊喜同行，快乐与笃定共生，给人以满满的愉悦与哲思。一路走来，这蝉声时高时低，就像我面前的悠长步道一样，时隐时现，却流淌着芬芳。

蝉的一生漫长而短暂。谓其漫长，是指其生命诞生之艰难。据有关资料介绍，雌蝉将卵排入地下，蝉卵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孵化出来。孵化出来的蝉在地下要经过五次蜕变，等待十年甚至十多年，才会破土上树展翅飞翔。谓之短暂，是指每当秋风一来，天气变凉，蝉就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回归黄土。

蝉生之艰难，活之粲然，向世人展示了别样的生命年华。

“无蝉鸣，不夏天。”蝉是夏的歌者。伴随着炎热，它把盛夏呕歌得沸腾而欢乐。其先声夺人引来万声相竞，若金声玉振，不绝于耳。至若“三暑”连天，大地流火，蝉的鸣唱可谓达到极致。同时，蝉也是万物生长的助跑者。此时，正是庄稼拔节、发育的关键时节，田里的玉米稻谷日见殊长，在热浪和湿气的蒸腾中，大蝉小蝉联袂合弦，引亢高歌，给生命助力，为丰收呐喊，颇令那些令人宠幸的蝈蝈、蟋蟀们相形见绌、黯然失色。尤其是大蝉，真可谓昆虫中独具一帜的歌唱家，其“嘹——嘹——”的鸣唱声响遏行云，气韵锵亮。那铺天盖地的气势，足令帕瓦罗蒂、多明戈、和卡雷拉斯等世界三大男高音的激情演唱望尘莫及。

蝉又是夏的殉道者。她因夏的到来而生，又因夏的离去而死。在绿树婆娑、瓜果飘香，人们拥抱秋的收获时，又悄然离去，终若止水。其生命虽然短暂，但忠贞于夏、慷慨于情、乐观向上所绽放的光辉，却是那样的伟大与壮美。相对于人类中那些心无定力、朝三暮回、醉死梦生、蝇营狗苟之人，与蝉相比又是何等的鄙劣与渺小。

蝉，朝饮甘露，暮咽高枝，心无旁鹜，专注歌唱，无论荒郊野径，不舍寸阴夙夜，只要有一片绿色，即能安身立命。《庄子.秋水》有云：“夏虫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蝉不过一夏，人不过一世。一夏虽短，可尽鸣其声；一世虽长，但留其名。可见生命的意义在于价值。碌碌无为者，蹉跎岁月者，终沦为庸人也。蝉把有限的生命演绎得如火如荼如此壮烈，其理想之专注，心力之强大，确令许多世人之不逮、之汗颜。

在蝉的咏唱中，渔歌唱晚，落霞归鸿，人们渐入梦乡；在蝉的咏唱中，晨曦拱月，祖逖振戈，天地开启新的一页；在蝉的咏唱中，夏去秋来，时令更替，历史披拂前行。试想，如果没有蝉鸣，这个夏季和世界不知要落寞多少。

蝉是我年少时的好伙伴，又是难以忘怀的好时光。她曾载着我的梦想恣情地飞翔，飞过生我养我的土墙小院，飞过收获丰硕的金色麦场，飞过桃李飘香的瓜田果园，飞过沟岭坎坷的道道山岗。那些目睹金蝉蜕壳时神秘惊喜，那些捕蝉追蝉时的骁勇睿智，那些戗害弱蝉的愚昧无知，不知不觉都被嵌入生命的年轮。在几十年风雨蹒跚、无怨无悔的人生路上，好像自己也在追逐修练着蝉的模样，克己蛰伏、忍痛蜕变，奋力突破、凌风飞翔、夙夜歌唱、追逐梦想，纵身生命之火热，甘于人世的寂寞，悠然自得地依偎在枝繁叶茂、葱笼郁勃的树阴里，尽情吟唱着《我和我的祖国》这支心中的歌。但愿自己的成长，歌伴人生，人生如歌。

蝉的另一面也予人颇多参悟。蝉即禅，蝉何为称知了，是因与佛家用语中的禅音相同，而被寓为“知了”，即知是知慧，了是觉悟。

蝉的一生可谓禅意人生。大多时间在泥土中度过，待蜕变为蝉时远离浮世，热情歌尽生命悲欢，执著修行乐秉青灯。虽活在世上，却能淡泊处之，不逐世俗。

蝉者，怀抱清幽和禅静，尽管胸中了无一尘，但心灯却敞亮澄明。“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这便是对蝉即禅的形象化写照。

如此道来，人生如蝉也如禅。这也契合了中国传统文人、士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写照。所有面向苦难的修行，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话蝉，也是在修一堂生活、生命的禅课。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或托物寄情，或以哲理诲人，咏蝉的诗词歌赋不胜枚举、各有千秋。但尤以唐.虞世南的《蝉》诗堪为翘楚，我很欣赏这首诗。“垂緌引清露，流响出梧桐。居高声自远，不是籍秋风。”该诗咏蝉喻人，哲思蕴诲。写蝉的叫声能够传播甚远，不是凭借秋风，而是因为站得高，以此赞颂禅的高洁。

同时引申喻人，指出一个修养完美的人，并不需要过多借助外因，他的名子就能传播千里，受到人们的尊重和爱戴。诗人赞颂的是植根于心灵深处的，那种内在品质和人格力量。

尤其是“居高声自远，不是籍秋声”的千古名句，鼓荡着满满的正能量，针砭时弊，对当今社会中的浮躁、虚伪，穷心造势，沽名钓誉、追逐名利之辈，不啻是极大的讽喻和檄击。

夏日话蝉，收获多多。感谢暑热，感谢暑热中的那片绿荫，感谢绿荫中的蝉歌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