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种菜

杨老师的菜地，面积不小，差不多够两亩。杨老师没退休时就种，退了休还种，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两亩菜地，能产不少菜。杨老师种菜，却从来不卖菜，菜都免费送到学校的食堂。

菜地在镇小学旁的东面山坡上，是杨老师自己开出来的。春天天气一变暖，地里就撒上油菜、豆角、萝卜种子。和曛的阳光下，小苗七八天就露出了头。打得齐齐整整的田埂把菜地分得好像棋盘，喂饱了水的小苗噌噌地往上长。杏花刚落杏叶还没长圆，新鲜爽口的油菜、水萝卜就进了学校的厨房。油菜、水萝卜变老的时侯，就该倒栽黄瓜、茄子、西红柿了。黄瓜秧、茄子秧、西红柿秧、豆角秧蔫黄了，就到了入秋时候，腾清了地，再撒上一茬秋白菜，入冬前收了储在地窖里，学生们冬天就有菜吃了。

天寒地冻，冬天不能种菜了，杨老师就回到城里住。他家在城里，住的是楼房，有人去过，条件很舒适。儿子在沿海城市，是高管，工资待遇不错。退了休，杨老师到了享清福的时侯，也有条件享清福。儿子动员杨老师到他工作的城市去，杨老师不去。一开春，他就回到学校，种他的菜。

背地里，有人叫他怪人。这世道农民都不种地出去打工了，一个退休教师清福不享，反倒种上了地。倒是种菜的好把式，种出的菜又不卖，白送给学生吃。问他为什么，他总是扬起粗糙的手擦擦鬓角，嘿嘿地笑下。弄不清为什么，大家就认为他脑子有病。有病的人，自然和没病的人不一样。认为他病得最重的是他的儿子。

脑子有病也是自己的老子。儿子还是忍不住，开了车，从工作的沿海城市来看他。杨老师当然在他的菜地里，从黄瓜架下抬起头，他看见了儿子，咧开嘴笑了。儿子看着他黝黑的沾着泥巴的脸，却哭了。

儿子想说服他回城，他不回。父子俩就在地头大吵了一顿。说吵，其实也算不上吵，杨老师就没说几句话。只是儿子在倾诉对他的不解，对他的埋怨，责怪他不会享福。杨老师沉默地听着，等待儿子的情绪平伏。儿子终于不说话了，杨老师拉住儿子的手，说：

“陪我走走。”

那一天，杨老师领着儿子去了刘家洼，上了上埌头，下了下米沟。这些村子，都是他教书工作过的地方，起先当民办教师，他在刘家洼，后来在上埌头，在下米沟转了正，待了四年，农村小学撤并，他到了镇小学。这几个村，每块土、每个人，他都热悉，儿子也熟悉。家就是随着他教书地点迁移，到那个村教书，家就搬到那个村。

儿子沉默地跟着他，可能想起了童年。村子还是一样，尽管多了些砖瓦房。但又不一样，大多数的房子都砌住了门户。不象小时候热闹了，村民多数出去打工了。在村的，主要是老人和女人。人还是那么热情，拉住手，就象久别的亲人。

又回到了菜地旁，爷俩蹴在树荫下。阳光照下来，满坡青翠，鸟鸣蝉嘶。老杨拉住儿子的手：

“孩子，这三个村，都是我教过书的村，你也是在这几个村长大的。当民办教师时，我先挣三块半，后来挣十几块，快九十年代了，我才挣三十几块，但你从小没受苦，吃的是村里最好的。村民有什么好吃的，就先想着我，都分给你一半。要不，就那点工资，全家饿不死就不错了。”

老杨看了看儿子，儿子点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开始种菜吗？那时我己成了公办教师，到了这个学校，你也上了大学，可国家遇上了财政困难，小一年没发工资，家里没粮可以赊，你没钱交不了学费。我逼得没法，就想着做点买卖赚几个钱。做什么呢，卖西瓜。可当惯了老师，穷酸气呀，抹不开脸，顶着顶草帽守着瓜摊，头也不敢抬，更别说呦喝了，两天都没卖出几颗。”

儿子头一次听见杨老师说这事，父亲曾为自己念书这么为难过，他的眼睛湿湿的红红的。

“第三天，有个人走过来，看到了我，惊奇地问我 '杨老师啊，你怎么也做起买卖来了’?肯定是家长了，但镇里学校的学生来自全乡各个村，我也不爱走动，真的不认得是那个村那位学生的家长。那个年代，公家人做买卖是丢人的事，老师做买卖让家长看到了，我羞得地下没个缝，有个缝我立马就毫不犹豫地钻下去了，只得脸红脖子粗地和他解释。那位家长听了我的话，爽快地说   '当老师你怎么能做得了这个，我给你张罗 ’，转身回去就引了一帮人回来，他和大家说 '今天西瓜不论斤只论个，一颗西瓜五块钱，谁也不能少 ’。那时侯一斤西瓜才一毛钱，再大的西瓜顶多也卖不了三块钱，五块钱的西瓜不到半天竟买了个精光。光赚，我就赚了三百多，你一年的学费都够交了。可是张罗买瓜的兄弟，是那个孩子的家长，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杨老师的情绪很激动，儿子听得很认真。

“困难是暂时的，恩情是一辈子的啊。转过年来，工资就正常发了，还一年年地往上涨，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可我总觉得有份情得还，可还谁呢？怎么还？我就想到了种菜，我开了这片地。他们对我好，我就让他们的孩子吃上我种的菜。这几年，村里的大人们出去打工了，孩子们差不多都成了留守儿童，都住校了。我种菜，在外务工的父母们起码知道他们的孩子有菜吃，也就能放点心。”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说。

“我知道你的孝心，你想是让我享点福，我也不是不想享福。人还有不想享福的？”杨老师象孩子似的羞涩地笑了，“但事要是没做也就做不做无所谓。但我做了，做上了再丢开，我不忍心啊，心里不安啊。”

儿子没有说话。第二天，儿子和老杨在地里忙了一天。

再回来时，儿子带了公司的一帮人来，给学校捐了体育器械和图书，来的人还和学校的贫困家庭学生结了对。儿子专门找了包工队，在菜地旁边盖了一座冬暖式大棚。

很长一段时间，老杨逢人就骄傲地责怪自己的儿子：

“这是让他老子冬天也种菜哩！”

那一年，学校的孩子在冬天第一次吃上了新鲜蔬菜，是杨老师在大棚里种出来的。菜很鲜，也很香。

作者简介：王轶智，河北散文学会会员、文学百花苑作家联盟特约作家。曾在《百花园》《文学月刊》《三月三》等杂志，金雀坊、小说大世界、东方文韵等平台发表文学作品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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