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为一棵树停留

一

我爱一棵树，爱得如醉如痴。

那棵树，它就在教学楼旁，如同我的知心朋友，一年四季不疾不徐地生长，春天长叶，夏季葱茏，秋天鎏金。

若没有这棵树，深秋的校园便会少去大半的美。

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它有了一种近乎神性的爱。每一天，皆目过三巡，照片几许。日复一日，孩子们都知道，我对那棵树的执着，就像太阳每天都要升起一样。

每次走过它，它都赋予我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总之，再忙乱的脚步，也会变得从容不迫。枝叶相亲合宜，疏密相间，巧妙的空间距离让人舒缓，而凝聚天地精华的生长，将刹那芳华延续成一整个四季的深情等候。

我一年就为等它灿烂的那半个月，为这半个月，我愿意等上一年。

它叫无患子，是一棵有灵性的树。相传以无患树的木材制成的法器可以驱魔杀鬼，因此名为“无患”，意为幸福无忧，无灾无难。但我在知道它的寓意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它。爱一棵树是不需要理由的，如同它敞开自己接纳一位藏在世间一隅低入尘埃的人一样，没有约定，也没有缠绵的守候，只有默然相守的宁静与平常。但有了它，这一日又一日的庸常日子，悄然生出诗意的局面，让每一天睁开眼睛见到的光芒，皆沾染了芬芳。

二

靠近它，在每一个清晨。

“老师，你又在看这棵树呀。”一位孩子见我站在走廊前凝望，特意走到我身边问。

“朱老师看这棵树，心里是很高兴的，树叶一天一天地变化，就像朱老师看你们，一天比一天进步，朱老师心里是高兴的。”路过的环卫阿姨笑着对孩子说。

我莞尔。阿姨竟然懂得我的心思，也懂得这棵树富有壮阔的生命力。是的，我心里是高兴的，否则，我又如何可以痴缠于它，恋恋不忘呢。

阳光下的无患子树最为光彩照人。阳光聚拢它的暖意，全部铺盖在了金色的叶片上。疏影横斜，飘逸自然。叶与叶之间似有一个约定，将疏阔的朗润带给正在凝视它的眼睛。“清风月朗不用一钱买”，它在生命的汁液里欢乐地生长出金黄的自然色，而我却毫不费气力地享受这一隆重而盛大的万千姿容。先贤将“目极世间之色”誉为人间之乐，颇为形象。爱应该怎么开始？一棵树，一块岩石，一片云，一朵花。

而我，就在这一棵树上，寻到了深沉的美意。见到它的每一时刻，皆情不自禁地停下来，洗去眼睛里的紧迫与疏离。借用米沃的《礼物》中的一段话：如此幸福的一天，雾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劳作，歌唱的鸟儿正落在忍冬花上。在这世上我不想占有任何东西。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

正合我意。如此充实的一天，孩子早就散去了。我在操场上缓行，夕阳的余晖正落在金色的无患子树上。那一刻，我不想为任何事情烦忧。

三

二十年后的校园。孩子们回忆自己的六年级——

在我六年级时，那个金黄的季节——秋，我即将告别这个学校的秋天，朱老师为我们拍了纪念照，在金黄的无患子树前。那色泽，至今还那么温暖。

二十年后，它还在。

三十年后，它依然在。

那时，我在哪里？

孩子们说，朱老师云游四海去了。但赏花，拍树，似乎从未远离。很多事情变了，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不会变的。比如，教学楼旁的这棵树。

树有灵性。三毛有诗：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

这是树的形象，更是人的皈依。

秋风润叶，寂然无声。因了这棵树，我在这短暂的深秋里，荣幸地被阳光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