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往事｜我的琴瑟人生

我的琴瑟人生

江雁

我叫师旷，字子野，平阳人。

我是个盲人，也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瞎子。

我知道，人们一直很好奇，我究竟因何而盲。

有人说，师旷自以为眼睛视物太多，诱惑亦多，使其无法专心于琴，遂以艾草熏双目，让心清净下来。目既不能视，惟有听音辩物，故而琴艺大进。

也有人说，师旷自幼聪颖过人，酷好音乐，惟生性好动。自向卫国宫廷乐师高扬学琴之时，深感专心不够，竟以绣花针刺瞎眼睛，方得以发愤苦练。后来，师旷终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琴史上有师旷，却不知有高扬。

呵呵，这都是你们所以为的罢了。于我而言，既盲，何必问为何而盲？

心若静，哪怕身畔有花花万物，也能心如止水。

若不静，纵使眼前一片漆黑，亦难免意马心猿。

有人说，师旷精通音律。

也有人说，师旷听力之佳，天下无出其右。

这大概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你如果问我毕生至爱是什么，我会说是音乐。但你若问我最得意事是什么，我必须老老实实承认，是听力。

喜欢音乐，那是天性。我已经看不见繁花似锦，朝霞如火，上天总要给我一个通道，去感知宇宙之美。那美妙的乐声，便是这个通道。

我听风之呼啸，听雨之淅沥，听鸟语喧哗，也听花开的声音。终于有一天，我毫不意外地发现，我只凭听到的声音，便可告诉别人，发声者为何物，或为何会有此声。

我要感谢那位最早发明了琴瑟的先贤。我永远也忘不掉，我第一次听到琴音时候的感觉。

那是我听过的最玄妙的声音。或浑厚，或清越，或空灵。

它摹水之灵动，如见溪流潺潺；它状山之雄浑，如见峰岭巍峨。它如黄钟大吕，它似虎啸龙吟，它若林籁泉韵，它是瑶台余音！

从此，我便坠入那个声音里，再不愿出来。

我求教当世之师，通晓他们所熟悉的每一首曲子。透过琴声，我仿佛看到鸟儿凌空飞翔的妙曼，看到游鱼出入清溪的灵动。

我自是看不见，但我漫抚丝弦，便给你们呈现出乾坤万象，描摹出万籁之声。

我成了一名乐师，且是人人景仰的乐师。

其实，所谓听音辨形，以琴摹声，于我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

我要的，是能够听音辨势。这势，是时局，是态势。

我赶上了一个最好的年代。群雄并立，无论经济文化，还是政治军事，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着它们向前奔跑。

我亦遇上了一个好的君王。

我的国君晋侯曾问我，卫国人驱逐了自己的君主，是不是太过分。我则不以为然。我说：

“若使人民生活贫困，神灵祭祀匮乏，百姓既无希望，国家亦无主持，如此君主留之何用？”

晋侯不以为忤，愈发勤政爱民，亲贤远恶。由是，我国气势如虹，威震诸侯。放眼各国，从谏如流似我国君者，屈指可数。我为大国之肱骨，何其幸也。

我当不囿于琴瑟，匡国裕民。

有人，便有纷争。国亦如是。

那一年，齐师伐鲁，鲁君向我晋国求救。其时晋侯已殁，新君挟霸主之威，昭告十二国发兵救鲁。

那一战，齐师溃不成军，诸侯国大军兵临其都城临淄，势如铁桶。

胜负将成定局，郑过收到密报，言其大夫公子嘉与楚国沆瀣一气，企图谋反。数十万伐郑楚军，赫然已在路上。

新君与元帅商议，欲回兵救郑国。大军到竹阿，新君忽命我抚琴一曲。我欣然从命。

一曲抚罢，我躬身向新君道：“大王不必焦虑。臣刚才抚琴，觉北风平和，南风微弱。如此当知，楚国此番劳军，势必无功而返。”

席间一片静寂。我可以想象，此时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定都写满了怀疑和不屑。

我笑。也是，自古以来，有谁能单凭抚琴一曲，便能判断时事？

我躬身：“大王请耐心等待，三日之后，必有撤兵消息。”

后来，一切尽如我所言。新君问我何以有此异能，我回答：不知道。

有些事，无需多言。我只要他们能够记住，我的话，他们得信。

新君许我以乐师兼太宰之职，问政于晋。

某日，新君宴请群臣。酒兴正浓，我突然听到说：“做国君是天下最快乐的事了！因为无人敢违抗其命令！”

我愤然以琴砸向新君。新君既避开，我的琴亦碎裂。新君问我为何，我说因有小人在大放阙词，所以撞他。新君坦言说话人是他，我说：“为人君主，大王何敢出此言？”

其他人皆怒，求新君以不敬之罪惩办于我。新君却道：

“不可，我当谨记太宰之言。”

我以为，新君必当如其君父，续盛世王朝。可是，一切注定是我的一厢情愿。

小子师涓，一味逢迎拍马，知国君喜听新声，他便只奏些俚俗的亡国之音。我若褒贬，他们必以“保守”谓我。

我只能叹息。大厦将倾，我自无回天之力。我仿佛已听到若干年后，有人感慨：“民闻公命，如逃寇仇。”

我欲不囿于琴瑟，然终归于琴瑟。

我作《阳春白雪》，惜曲高和寡。

我作《玄默》，物我两忘。

后来的后来，我与琴瑟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