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是男人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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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一段微博引发的舆论风波，有人是觉得他的痴情人设崩塌，从而引发男性生来就是一种现实的自私的物种的说法，这个说法我同意，可我不太同意“生来就是”。女性比男性多情、情深、痴情，也未必就是天生的，而是被男性文化为主流的文化所规训，被道德绑架的。那些小时候耳熟能详的故事：田螺姑娘，富家女嫁穷小子感天动地，穷书生艳遇狐狸精，仙女对一贫如洗的牛郎死心塌地……这些故事深入人心，我们小时候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再看类似的题材，简直就是PUA。

我的朋友小A说，她少女时期就幻想有一个男朋友，即便他的母亲半身不遂，她也要去照顾他母亲，为了打动他，去做各种他不方便为母亲做的事情，她幻想他很穷，家里穷的没有一片完整的瓦……小A下面的话很卡夫卡：“风雨来袭，我扑在屋顶上，为他们一家遮风挡雨，直到我沾在屋顶，他一片片把我撕下来……”如今的小A忙着不知是为离婚而分家产还是为分家产而离婚，反正她说她恨不得把他踩在脚底下拧成泡儿，再啪地一声踩爆。

母性妻性，其实是一种社会文化属性，这是另一个话题。

这一篇还是肤浅地聊聊关于男性的痴情这个问题吧。

最近在看山本周五郎的系列小说，《芦苇里的一夜》讲的是一位退休船长，买下一艘他从前工作过的破船，就像《海上钢琴师》里的天才钢琴师一样独自住在船上，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像流行歌《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故事延伸——船长年轻时候的恋人嫁人了，婆家在根户川。每当他驾船路过此地，她都会走上土堤露一面，每一艘船的排气声和轮船的声音各不相同，她听得久了，远远就能分辨出他的船，她有时候正在洗衣服，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但是她不挥手也不打招呼，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瞟他一眼。这段航道大约长500米，两人能够看见彼此的距离大约长300米，逆流而上时航行时间最长5分钟，顺流而下的时候不到3分钟，这水上与土堤交汇的时间短暂易逝，但是不被旁人知晓的爱意的交换，是年轻的他在这人世间不敢奢求的幸福。有一个月时间，她没出现，再出现的时候抱着孩子，在这期间，他也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再过了几年，不见了她，很久以后才听说她病故了。在他的孩子们大了，妻子亡故之后，他就买了这艘船住在芦苇荡里，他说他一点也不孤单，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灵魂在身边，天天和他说话……

所以，说到痴情男人，痴情的前提是理想的恋人已经离世，或者已经离开，他们才开始追忆，或者说给了他们追忆的素材。淡豹的小说《美满》里说到悼亡是男人的文体：“男人写诗歌、信件、整卷史书、广播讲话、战时演讲、赋、一步步精美了悼亡，将死亡丧葬和其后的追忆从一次性的生活事件发展成一种生活方式，即便《浮生六记》里，痴情男人代表沈复也说“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而沈复也这样说女人“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像是有意早早准备了悼亡似的。由此，肚子不是增长或积累，是对腰的悼亡，情人是对妻子的青春年代的悼亡，由此悼亡奔跑的速度、活力、才能、好睡眠、初恋、黑头发、头发、领袖、前世的自己、帝国的余晖。从来都要在某一个时刻，在某一个具体的生活事件之后，经历过丧母、秃顶、出轨、阳痿、腰椎间盘突出，再成为彻底的男人，一位悼亡者，获得了年龄感也懂得了历史与时间，开始铺展以悼亡来连接追忆与新生的生活方式，一种倒转、一种发展，一种又伤感又油滑又自我怜惜的哲学。在提出要和女人分手之前，或者逼迫女人提出分手之前，先悼念那个完美的她与自己那深刻的爱的衰亡。”淡豹的这一段写得简直绝了。

年少看《平凡的世界》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孙少平，孙少安兄弟，喜欢他们的女人田晓霞田润叶条件都比他们好得多，都心甘情愿精准扶贫，也不知道他俩凭啥？即便如此，作者最后还要把她们写死，那个孙少平的高中初恋女生，漂亮的郝红梅，倒是侥幸没被写死，其实不是侥幸，是因为她没能进入孙少平的人生，所以连“死得光荣”的奖牌都不颁发给她。不过，作为划过男主角生命里流星样的女性，作者一直对她耿耿于怀，郝红梅当了个体户，在街上卖小吃，被熟人看到，连熟人都觉得丢人得不忍抬头，不敢相认。WHY？个体户咋了？在其后的几年，很快卖茶叶蛋的比搞导弹的还有钱了，再说了，即便是当年，靠自己的劳动谋生，有啥见不得人的？为啥把一个美丽少女要写到结局不堪？就因为她没有为男主奉献情感，乃至生命？

话说回来，男男女女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彼此，扑向一段未知的命运。说不定呢？说不定就和真正的爱情相遇了呢？

在山本周五郎的小说《露水未干》里，作者写了一个妓院的故事，妓院里有四个姑娘，其中最温柔的姑娘阿文有一天接待了一个客人，这个年轻又憔悴的男人叫良助，他揣了把匕首准备抢劫，这个被欺辱被损害的社会边缘人满怀悲愤，准备把刀子刺向比他更弱小的人，可是阿文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人的来者不善，即便是摸到了这人藏的匕首，她也没往险恶处想，不是阿文迟钝，而是她经历的人生太苦厄，她的父兄也是这样的被穷困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她深深的理解这些人，她理解他们的无助和困厄，最关键的是阿文的哥哥应该是对她很好的，这一点点的好，使得她面对亡命之徒的时候，也会报以同情温柔以待。良助从来没有被这样真诚对待过，被深深打动。当阿文想把良助当做亲人爱他温暖他时，妓院最大的阿姐阿广劝阿文千万不要动心，她举了自己例子说，她曾经做过很多伤心男子的避风港，他们就像风雨飘摇的破烂船只，回到避风港，船就离不开港口了，可是破船一旦修好，暴风雨后就会离开港口，以后也会忘记港口的。所以阿广说“男女之情，哪怕是真心，也只是短暂的，如同露水下的牵牛花，露水干了花也就谢了。”故事的结尾好似一场倾城之恋——一场大水袭来，阿文和阿广被困在妓院房顶，良助此刻就像来拯救紫霞仙子的至尊宝，划着一只破船来救阿文，阿广感慨说，“我以前说过幸福如同未干的露水一样，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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