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品牌策划师:十六
我叫张裕森,字阴辅。我来自一个被称为“末纪”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人得以长生,几乎不死不灭。没人再相信仙神,因为凡人已经比肩仙神,也没人在惧怕魔鬼,因为人们已经看不到死亡。凡世臃肿,人们却不停繁衍,成千上万年间人们一直在考虑到底让哪些生灵灭绝,在我离开的那个时代,天地间已经只剩下人了。
我二十五岁那年从事了一个古老的职业,叫“品牌策划师”,我为一方势力效命,在那个时代,武力成为了互相争夺资源的唯一手段,而“品牌策划师”这个古老职业的出现,正是为了给这个披着“和平万岁”外衣的战争进行更加华丽的包装。各式武器叫“通往和平的必要工具”,穷兵黩武叫做“维护和平的最强卫士”,发动战争叫做“迎接和平的必经之路”。
我们给各大势力产出的口号皆是“我们是最后的和平”“因为我们才可安家”“拒绝武力消灭武力”等等以和平为由的富丽堂皇的话,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战争的私欲,只有我们知道世人早已对战争与和平没有了任何感觉,人们畏惧的正是他们千万年以来高超的医术,是他们千辛万苦得来的长生。
我八十岁那年,所有势力撕破了脸皮,我们品牌策划师们也都进了战斗的队伍,可怕的是,人们杀不死,只有奄奄一息。我拿着刀枪在战场上驰骋了几百年,我杀出了名号,杀出了威风,人人叫我战神,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悲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股势力都像是说好了一般挖好了万人坑,每次战争过去都会有无数的人被杀的无法治疗,可他们就死不了,于是都被扔进了万人坑中,几百年来万人坑中每晚都会传来无尽哀嚎,因为里面全是这么多年战争积攒的烂肉残体,生无可生,死无可死。
我五百岁那年,我站在我们势力的万人坑边,侧耳倾听着这鬼哭狼嚎,我在家中的古书上读到过有一个地方叫“阴曹地府”,眼下这情景,和阴曹地府又有什么区别?血雾弥天,令人作呕,这就是人们在得到长生之后的世界,我不知道几千年前的祖先们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长生,如果他们知道今日之人已经无法死亡,再看到此情此景时,他们会有什么感想。
死有那么可怕吗?
往后的一百多年里,我每天都会站在这万人坑前观摩,慢慢的我竟能听到一些坑内哀嚎之外的声音。我尝试踏出一步,并没有掉进坑里,我只觉得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壮着胆朝前走去,果真是另一处天地,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那么的血雾弥漫。我顺着眼前的洞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河,河上一处桥,桥边一个老太太摆着摊,摊前数十人排着队,那老太太端起碗突然朝我扫了一眼,我赶忙往回跑去。我回到了自己的那方世界。
还是万人坑旁,有时候我看到一丝光亮,那次我依然踏了进去,我看见前方六道光柱,我正想从六道光柱走出时全看见几个人身兽面的人来回走动,我吓得赶紧又退了回去,可是这一退,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人们的发饰很奇怪,衣服很长,并不如我们时代轻便,我很好奇他们穿着这般衣服是如何战斗的。我走在街上,所有人见我必回头,我想去买一身衣服却发现我身上根本没钱,这里人说话也十分奇怪,与我们的年代完全不一样,甚至很多字我也不认识。
我一直在这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忘记乏困,忘记饥饿,直到一处山前,我看到不远处一座庙门,便倒了下去。
我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一手持刀一手举枪,我杀的疯狂,背后的城楼上我的士兵和城里的居民们都在大喊“战神”二字。我横刀扫过,脚下的残躯全部被我扫入到万人坑中,坑里不断传来“救我”的呼喊,我不禁想笑,这些坑里的活死人怎么就不想好好死去,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感觉到背后一股杀意,便闭上双眼两手伸开,我想体验体验被杀的感觉。只可惜这手脚似乎已经不听我使唤,拿着刀的左手本能地向后砍去,我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被我横竖两刀砍成四块,又是横扫,他也进入了万人坑中。
背后“战神”的呼喊声越来越高,我脑中却只有很久很久以前在家里时翻古籍的场景,我怀念数百年前我还是品牌策划师时候的自己,至少那时候我手中拿着的不是刀枪,而是笔杆。
我站在万人坑前呼吸着每一丝从坑底飘上来的腐败气息,我得让自己记住自己经历的是一个什么时代,我甚至想我能不能靠一己之力改变这个时代,让生者好生,让死者好死,让这无数个巨大的万人坑全部消失。
渐渐地坑里传上来的气味不再是腐败,变成了一股闻起来很舒服的味道,我抬头再看,天空已不再暗红,背后城上的人也不在呼喊,他们在笑,笑的很纯真。我看着那坑,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只觉得双腿一蹬,眼前之景尽数消失,十几个穿着墨蓝色长袍戴着深色小帽且梳着发髻的人整齐地站在距离我十几米的地方,而在我手边就是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其中一位微笑着用手指了指鱼汤,示意我喝下去。
“你们是谁?”我问道。
“破旧小庙的道士。”那人答道。
“是你们带我来这里的?”我再问。
“善人无故晕倒在山下,我师兄弟几人将你救了进来。”那人继续说。
“那你们几人为什么站那么远?”我继续追问。
“善人,你身上尽是阴气,我等不敢擅自靠近。”那人忌惮道。
我这时才看了看自己周身,发现原来我身上正在散发着那股血红的、令人作呕的血雾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