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我”都是一个的星空:《荒原狼》中的艺术家精神和市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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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夜色中抬头仰望星空之时,我们或许会赞叹自然的神秘、宇宙的浩瀚,也或许会因为闪烁的星辰想到思念的某个人、某一段难以忘却的往事。在文学作品中亦不乏描写夜空的精彩段落,而今天要介绍的这本书的作者,他对夜空的感悟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审美,进入到了哲学层面的思考:
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单体,连最天真幼稚的人也不是,每个“我”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一个小小的星空,是由无数杂乱无章的形式、阶段和状况、遗传性和可能性组成的混沌王国。每个人都力求把这混沌的王国看成单一的整体,谈起自我时的语气给人一种印象,似乎这是简单的、固定不变的、轮廓清晰的现象,这种每个人(包括至圣至贤在内)都避免不了的错觉似乎是必然的,就像呼吸和吃饭那样是生存的要求。
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星空
这段话出自赫尔曼·黑塞的小说《荒原狼》。黑塞的小说大多以青年为描写对象,反映青年人敏感、迷茫、苦闷、孤独的内心世界。黑塞的作品是向内的、静默的,而非对外的、喧哗的,他的小说充满了自省精神、具有独特的忧郁气质,仿佛一个青年在心灵深处与自己对话,因此赫尔曼·黑塞也被称为年轻人最爱的作家。
然而在这一部创作于1927年的小说里,主人公不是青年人,而是描写了一个中年艺术家的精神危机。赫尔曼·黑塞的诸多小说都有一定的自传性质,这部《荒原狼》也不例外。在黑塞即将步入五十岁时,他的生活和精神都经受着莫大的折磨——在生活上,黑塞与他的第二个妻子离婚,且遭受着疾病带来的痛苦;在精神上,第一次大战的创伤仍令他难以愈合,世界的剧变与他内心的价值观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正如作品中自称为“荒原狼”的哈里·哈勒尔(主人公名字开头的字母与黑塞是一样的),他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终日在个人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徘徊……哈勒尔在年轻时渴望有所作为,从事一番有创造力、有价值的事业,然而却未能如愿。世界的发展远远超乎个人的想象,时代的价值观念在遭受战争的伤害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那些永恒的价值观念已无人信仰,人们自甘堕落、沉迷于庸俗的艺术和生活之中。哈勒尔生活在其中,为此痛苦不堪却又无可奈何。在书中,作者对哈勒尔的内心进行了深度的剖析,在哈勒尔身上存在着“人性”和“狼性”,这是作者对复杂人性的具象化表达。事实上,人性并不止这两个方面。

赫尔曼·黑塞博物馆中黑塞的照片和打字机
正如上文中说的那一句话:“每个我都是一个小小的星空”,每个“我”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一个小小的星空,是由无数杂乱无章的形式、阶段和状况、遗传性和可能性组成的混沌王国。不仅是荒原狼,每个人身上都同时拥有着狼性和人性,每个人都在世俗与理想之间挣扎。
正是因为《荒原狼》触及到了人性的层面,这部小说才会经久不衰,时至今日,人们仍能通过阅读这本书寻找到内心的共鸣和对周围世界的思考。在小说中,哈勒尔作为一个艺术家,身上具备的艺术家精神与被黑塞称之为“市民精神”的一种观念相互映照,反映出了人性的复杂,我们可以通过对这两种精神的比照来更好的认识自我,了解自我。

赫尔曼·黑塞的小说《荒原狼》
市民精神:在无数的极端和对立面中寻求中庸之道
黑塞将“市民精神”称为永恒的人性,他这样解释何为市民精神:作为永恒人性的“市民精神”,无非是企求折中,在无数的极端和对立面之中寻求中庸之道。
黑塞以圣者与纵欲者举例:圣者,是一种牺牲自我、向圣洁靠拢的尝试,是献身于圣贤的理想;纵欲者则是只顾自己的私欲,他们的全部活动都是为了获得暂时的快乐。而普通市民介乎两者之间,他从不自暴自弃,既不纵欲过度,也不禁欲苦行,他永远不会当殉道者,也永远不会赞同自我毁灭,相反,他们的理想不是牺牲自我,而是保持自我,他们努力追求的既不是高尚的德行,当个圣人,也不是它的对立面,他们最不能忍受的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他虽然侍奉上帝,但又想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虽然愿意做个仁人君子,但又想在人世间过舒适安逸的日子。总而言之,他们企图在两个极端的中间,在没有狂风暴雨的温和舒适的地带安居乐业,他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不过放弃了某些东西:他们的生活和感情缺乏那种走极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所具有的紧张与强度。只有牺牲自我才能积极地生活。而普通市民最看重的是“自我”(当然只是发育不良的自我)。他牺牲了强度而得到了自我的保持与安全,他收获的不是对上帝的狂热,而是良心的安宁,不是喜悦而是满足,不是自由而是舒服,不是致命的炽热而是适宜的温度。因此,就其本质来说,市民的生活进取心很弱,他们左顾右盼,生怕触犯自己的利益,他们是很容易被统治的。因此,他们以多数代替权力,以法律代替暴力,以表决程序代替责任。
市民精神代表的是大多数循规蹈矩、折中妥协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有好有坏,好处是人们可以凭借这种精神达成稳定的生存环境,坏处是这种稳定的生存环境或许很长时间将会一成不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这与中国儒家所推崇的中庸之道是不同的。在儒家文化中,中庸之道是通往圣人的道路,人需要从中庸之道中领悟天人合一的思想,从而达到至善、至诚、至仁、至真的境界。黑塞小说中市民精神的中庸之道以及我们当今日常生活中所谓的“中庸之道”,是对儒家文化的误解和庸俗化的运用。也正是因为这种对中庸之道的庸俗化理解,恰恰反映了市民精神的特点:他们更愿意把崇高的事物变得庸俗化,好让自己达到那个已经降低了的标准,从而获得心理上的安慰。
黑塞认为,抱有市民精神的人,由于他们的软弱和胆怯,在世界上只能扮演狼群中羔羊的角色。而这样一个软弱的群体之所以没有消亡,正是因为荒原狼的存在。

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名作《记忆的永恒》
艺术家精神:游走在边缘的荒原狼
黑塞认为,由于市民阶层的界限模糊,可伸可缩,因而能够把一些非正常的成员包罗进自己的行列。被黑塞称之为“荒原狼”的具有艺术家精神的人,就身处其中。也就是说荒原狼是来自羔羊之中的、坚强而粗野的人。荒原狼所代表的艺术家精神,有别于市民阶层的妥协、折中。
他远远越出市民礼仪的极限,发展成为一个特殊的个体,他既懂得吾省吾身的喜悦,能享受仇恨与自恨的蒙眬欢乐,他蔑视法律、道德和常识。
从书中对荒原狼的表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荒原狼的艺术家精神中有积极的一面:他善于欣赏艺术、学习知识,有较好的修养和礼仪,他富有正义感,具有人道主义精神,反对狭隘的民族沙文主义和军国主义思想;同时也有消极的一面:生活不规律,喜怒无常,内心存在着渴望暴力和杀戮的欲望。他憎恨小市民,又习惯于小市民的生活,他憎恨秩序,又摆脱不了秩序。
在这种艺术家精神中,最为突出的是荒原狼的“自杀倾向”,黑塞认为只把那些真正自尽的人称为自杀者是错误的。这类人中不少是由于偶然的原因才成为自杀者的,自杀并不一定是他们的本性。在这些没有个性、没有明显的特点、没有经历命运折磨的普普通通的人中,有些人用自杀了却一生,但就他们的本性与特点来说,他们并不属于自杀者的类型;相反,那些按本质属于自杀者的人中却有许多人——也许是大部分人——从不曾损伤过自己的一根毫毛。
哈里·哈勒尔认为自己是一个“自杀者”。
他觉得他自己——不管有无道理——是大自然的一个特别危险、特别不可靠而又受了危害的嫩芽,他始终觉得自己受到危害,毫无保护,似乎站在窄而又窄的崖尖上,只要外力轻轻一推,或者稍一昏眩,就会掉下万丈深渊。这类人有一个特征,即对他们来说,命中注定自杀是他们最为可能的死亡方式,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想象的。这种情绪总是在少年时期就表现出来,而且伴随他们整整一生,其前提却并不是他们的生命力不旺盛。相反,在自杀者中间常常发现有些人非常坚韧,非常勇敢,生活的欲望非常强烈。
黑塞的这一认识与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到的“向死而生”十分类似,海德格尔指出,人只要还没有亡故,就是向死的方向活着。这个存在者的一生贯穿着走向死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是先于亡故的存在形式。在这个向死的过程中,人能真实地感受到自我的强烈存在感,自己在这个向死的过程中“在场”。所以,死的过程与亡的结果相比较,这个向死的过程更本真,更真实。

《存在与时间》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代表著作,1926年写就,翌年出版。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
海德格尔之所以提出“向死而生”这个重大的死亡哲学概念,其实是站在哲学理性思维的高度,用重“死”的概念来激发我们内在“生”的欲望,以此激发人们内在的生命活力。这就像我们中国人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海德格尔很清楚地知道,与人贪恋欲望满足的本能力量相比,不在思想上把人逼进绝路,人在精神上是无法觉醒的。
因此,哈里·哈勒尔的“自杀倾向”,体现出了他对生命力、对创造的渴望。如果说市民精神代表的是对生命的一种斤斤计较的维系,那么艺术家精神则代表的是要么创造要么毁灭的极致、狂热的生命体验。
人最重要的是学会平静
哈里·哈勒尔有严重的精神二元分化,他认为自己身上同时存在着“人性”和“狼性”,但这两种习性并不存在孰好孰坏,人性给荒原狼带来了细腻的情感、良好的素养以及对美的追求,同时也令他懦弱、不愿脱离市民生活等弱点;狼性给他带来了创造力、赋予他勇敢、坚定等积极正面的品质,同时也在他的心里埋下了暴力、血腥的种子。
“人性”和“狼性”都无法从人身上剔除,哈里·哈勒尔在故事最后,在一连串的联想、印象、回忆、梦境、幻觉,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来回穿梭不断往复,任由自己身上的人性和狼性各自发挥作用,最后没有谁战胜谁,黑塞在结尾写道:
我知道我口袋里装着成千上百个生活游戏的棋子,震惊地预感到这场游戏的意义,我准备再次开始这场游戏,再尝一次它的痛苦,再一次为它的荒谬无稽而战栗,再次并且不断地游历我内心的地狱。
我总有一天会更好地学会玩这人生游戏。我总有一天会学会笑。帕勃罗在等着我,莫扎特在等着我。
没有人会知道生活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在事情发生的那瞬间,你身上是人性还是狼性在发挥着作用,而二者的不同是否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呢?以此类推,人生将是无穷无尽的,有着无数的可能性,因此哈里·哈勒尔的这种游历也将会是无穷无尽的。
倘若想摆脱这种令人沮丧的轮回,我们应该学会平衡体内的习性,蔡康永有一次在节目中说:人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平静。平静下来,学会幽默(尽管它可能会是恶毒的),学会微笑,人类终究还是向往更加美好的生活的,真正的艺术也必定能驱赶掉虚假的艺术,明天永不到来,明天终会到来。
抬头仰望,星空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