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马文科/小说/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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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 地 马文科
村北沟崖边有一块三分大的地，地形不太规则，一头宽一头窄，南北能差两耱多。刚分到地时，梁子就想让两边邻居给种了。他父亲听后，从炕上一坐而起：“咋了，小块地咋了，地小就不能长庄稼？”
梁子知道父亲会舍不得，他爹那茬人在特殊年代里饱受过饥饿之苦，所以散社单干后各顶各的都爱包地，爱攒粮，在自己的田地上犁来耙去的那叫一个欢实，“麦浇五水，秋锄八遍”……种起地来绝对是精耕细作，说他们是土地上的绣花工都不算过分，现在要他同意把地让别人来种，这不是从他身上抽筋吗？不到年衰力竭他绝不会放手。
家里有牛的那些年，到了播种的时候，所有的地不管大小块，整起地来都是依赖牛来干活的，后来有了耕地机的普遍使用，牛就越来越闲了，最后也就没人再养了，但人们偶尔还是会念叨起牛儿的。
就说眼前沟崖边边上的这块地吧，田是斜的，路是窄的，耕地机想到这里来吼上一圈子都到不了跟前，梁子最烦的就是这一点。现在的年代，这块地的各种活路都还要纯人力操作，没有牛儿犁耧耙耱，人就只好把自己当牛使了。后来他顶着父亲的反对干脆在这里栽了两行柿子树，不种庄稼就省掉了许多麻烦，没成想结出来的柿子连续几年没人要，没办法只好又伐了重新种上庄稼，哎，真是地小麻烦多。眼下这里的油葵已经收了，节气已过白露，腾了多日的地也该整整了，怎么整？翻地呗！
这块地在往年是年年翻，可一提这翻地的活儿，梁子的心里依旧会萌发出一阵子燥气。
但梁子看到爹却是一点都不带燥的，一吃过午饭就扛着一把方头铁锹去了地里，这翻地活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过去农业社的时候，年年冬天不是修地就是翻地，早就把这剜土的功夫给练出来了，这活在冬天可是个热乎的活儿，那时候他年轻火力壮，大冬天里别人穿着大棉袄还冷得直吸溜，而他和队里的小伙子们干上一阵就全身热乎的脱袄甩褂子的，一天下来哪个小伙子少说也能翻个一二亩呢，现在仅仅就翻这三分地儿子就满脸的不高兴。梁子听到他闷闷的唠叨声，他知道爹是想不通后辈们怎么就这么的怕吃苦。
爹翻得细，一次退一点点，粗重的右脚踩下去深深地剜一锨，翻上来，再用锨刃在翻出来的土坷拉上一划再一拍，翻过的土就是一片细碎。而梁子在一边翻得粗快多了，一锨过去一退就是一截子，剜下去翻上来，不是很硬的大坷拉就不管，翻过的土地疙疙瘩瘩，和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听到了爹生气地说：“翻了多少年了就没个长进？从头重翻！”
“胡翻翻种上就行了，重翻个啥呀！”梁子颇不耐烦。
“你翻不翻？”爹的声音不好听了。
“不翻！”梁子坚持倔到底。
“你这逑娃……”梁子看到爹瞪着眼，握锨的手也开始发抖，但最终还是酱紫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一直低头翻他的地。最后，爹又拿起铁耙子把翻过的地刷刮得平展展的。把这三分地整理完毕已是薄暮时分，爹坐在地头枣树下歇着。梁子早就想打开僵局，就过来歉意地从口袋给爹掏了根烟。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起来提着锨就回去了。
梁子回来的时候，爹正在自己身上满口袋地乱翻，见了他就问：“你在地里有捡到什么了没有？”
“没有啊，什么丢了？”
“哦，我身上的十块钱找不到了。”
“丢了就丢了，我这里有。”梁子说着就要给爹掏钱。
“放屁！谁要你的，我要找我的呢？”爹说完，披了件衣服拿着手电就出去了，梁子急忙骑着摩托，带着他一起去地里。
沟崖边一片漆黑，没有一丝风，一棵高大的椿树上有一只夜猫子呱呱地叫着。也许是被亮瓦瓦的手电光惊吓了，呼啦啦一响飞走了。梁子和爹从这头寻到那头，又从那头寻到这头，翻过的土地平整细碎，除了一些蹦跶跳跃的秋虫，什么也没有看到。“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梁子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闷闷不乐，一直到家。
第二天天刚茫茫亮，梁子就听到爹起来了，似乎又扛起那把方头铁锹走了出去。梁子知道爹一定是为找钱又重新开始再翻一遍地。“好我的爹哟！再翻还不让这十块钱给累出病来？”梁子心念了一句也赶紧起来了，摸了摸裤子口袋，随即拿了把锨出了门。
沟崖口的三分地里，爹果然又在翻地。梁子也没有说话，走到另一个地头，在爹昨日翻过的那一边地里翻起来，装着很仔细的样子，一会功夫后趁父亲不留意，往脚下扔了十块钱，在土里埋了一会又挖了出来：“爹，找到了！找到了！”
爹急着过来一看，潮潮的、沾着细土的十元钱，焦躁不安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脸上展露出笑容。
爹这次是哼着小曲回来的，一进门就对着娘喊：“找到了，找到了！”
娘却一脸诧异：“啥？你也找到了？你这个老糊涂，那十块钱你压根就没带，还在你换下的口袋装着呢！”娘说着就把那张钱递到他手里。
爹捏着两张钱，更是满脸的诧异，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梁子，满是皱褶的脸先是笑成一团菊花：“呵呵呵……这娃，这娃！”
爹说着说着，眼里就闪出了泪光。
（责任编辑：张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