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劫灰】第十四章 野辰风雨暮云飙·鸟人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四野雪亮，三人忽地一震，只觉一下冷到心里。仅隔几步之遥，站了个奇形怪状之人。
这人身量不高，衣裳重重叠叠，显得特别臃肿，一张脸尤其奇特，尖喙黑毛，看来倒有七分像鸟，三分似鬼不似人。
也不知在三人后面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云天赐抢先开口：“你是谁？鬼鬼祟祟地想干甚么？”
黑衣人眸光如冷电，嘶声道：“我只杀小丫头一个，不想死的闪开！”
三人吓了一跳，这人声音粗嘎，犹如夜枭啼叫，简直非人所有，更可怕的，一出口便露出浓浓杀机，要杀华妍雪。
云、裴二人不约而同抢在妍雪身前，一起亮剑。
那人嘶声笑道：“不错，不错，两个小子着意赔死，那可怨不得我。”
双臂缓缓张起，三人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衣服，系一根根羽毛编织而成，一经张开，宽大袖袍劲风鼓荡，与鸟翼无异。
云、裴双剑齐攻而上，一刺面门，一刺胸腹，登时化出漫天剑影。
那鸟人哈哈怪笑，不躲不让，只把双翼继续扩大。裴旭蓝见他不躲，稍有迟疑，云天赐可不管这么多，疾刺鸟人双睛。
鸟人脑袋向左一侧，自尖喙中吹出淡黑烟雾，转瞬分作两道，一道向着剑尖，一道却向云天赐面门而来。就在此时，忽听鸟人惊噫了声，那声音颇为怪异，与之前刻意嘶哑的喉音绝不相似，甚至与他的形体、形状都仿佛不太吻合。
黑烟为之一顿，但距离实在太近，仍旧带着浓重恶臭向少年人迎面扑到，云天赐心知必定是剧毒烟雾，闭气以避。那淡黑烟雾触及剑尖，随即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剑尖一沉，这股看上去无质无力的毒气竟然异常沉重，长剑顿时微微颤栗，似受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伤害，宝剑流光猛地黯淡下来。
云天赐骇然色变，他这把宝剑可非寻常之物，一般毒物不等接近锋刃，早被剑上锋芒轻易划开了，可竟然没能斩开那鸟人口中吹出的这一口毒气。
鸟人损了他的剑，奇怪的微有一顿，没有立即追上。
云天赐急退至妍雪身边，低声道：“回客栈！”客栈那边有杨独翎，就算王晨彤当着人面，也不能坐视清云弟子被追杀。
华妍雪怒道：“你胡扯什么呢！”她的剑被天赐损毁后，早又弄了一把，只是当日为慧姨解围，她多了个心眼，怕那把不明来历的剑引起不必要是非，没有带着。她年纪小，内力不足，若无长剑在手，威力便将大打折扣，云天赐看她空手也想迎敌，又气又急。
掂了掂手中长剑，似乎除了稍微重点，其他也没甚麽，那股黑雾已然消逝在纷纷雨丝之中。他匆匆追上两步，把剑塞入妍雪手中，厉声道：“拿着！”他语气虽厉，妍雪却不知如何，握着强行塞来的那把剑，竟不能拒。
说话间白光陡现，却是裴旭蓝放出的信号炮，他原想隐匿行藏，眼看这鸟人诡异莫名，知是劲敌，就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放出号炮的同时，争抢上前，招招皆是进手。那鸟人原本似有僵立，突见裴旭蓝放出信号，分明也清楚这道白光的作用，一声唿哨直冲半天，抬冀把那信号炮打入了水中。
这一记拔得太高，真的好似大鸟一般，裴旭蓝进招全部落空。他脸色剧变，竟然有一刻恍神，记起了儿时与小妍初次相遇。也是遭遇追杀，也是他放出信号炮，也是为人一记斩绝。此情此景，异时而相似！
他当即大叫起来：“小妍你回客栈！这是个鸟人！”
华妍雪正待上前，忽听“鸟人”二字，眼前这人装束形貌，可不正是个“鸟人”？但裴旭蓝声音里带着非同寻常的惶惧，分明有所提醒，她忽然记起一件旧事。
沈慧薇被困冰衍院，旭蓝伤心欲绝，大病一场。那时云姝大忙，没几个有空管他，方珂兰便把他接到浅金舫休养。
旭蓝高烧迟迟不退，睡不安枕。方珂兰只把他当小孩子哄着，寻各种新奇花样与他玩，间或还讲了很多有趣的“异闻”。其中有个故事，便关于“鸟人”。
方珂兰的故事里，鸟人是真鸟，也是真人，两者合而为一，真人寄居于真鸟腹内。方珂兰说了很多关于鸟人的传奇，背负恶咒变成鸟人，又如何大斗恶人破去恶咒，从此开启一段神话。
裴旭蓝回藤阴学苑后，曾对妍雪复述这段奇闻。两人合计，世上断无这种怪物，八成方珂兰编造出来的，但因为故事很棒，两个人印象很深。
现在裴旭蓝提到“鸟人”，妍雪也立即联想到了。看这鸟人的外皮，虽然用真羽毛编织，倒底不是真鸟，是巧合？故事里的鸟人以飞行为手段，以莫测剧毒为奇招，以层出不穷的变化为应对，确实和眼前的怪物一模一样。难道世上真有那样一个鸟人，方珂兰所讲鸟人有真实依据？
不过方珂兰故事里主要讲鸟人身受诅咒后的噩运，是被欺压的一方，眼下这个鸟人，显然刚好相反。
两人心头皆有所震动，鸟人已朝着裴旭蓝冲过来，两翼横拍，翼下寒光闪闪，翅膀底下，竟然密布利刃！顷刻间双方相交十数下，裴旭蓝随身长剑并非至坚，剑刃上立时出现了无数缺口。鸟人身形高高悬起，一振双翼，弃了裴旭蓝，转向华妍雪扑来。
华妍雪头顶一暗，风雨立止，那鸟人已飞至顶心，她急舞长剑，挥洒出一片剑影。云天赐已擎了树木断枝在手，和裴旭蓝一前一后，从旁袭上。
大雨伴着雷声隆隆倾盆而下，浇得众人衣裳湿透，天边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数招一过，三人渐渐定下神来，发觉那鸟人招式有限，来来去去只是两翼横拍，不过内力既高，有无数藏在暗中的兵器相助，更兼高空下击，占着绝对位置优势，这一来占了大便宜，三人无论什么奇招妙势，都被双翅以拙胜巧轻易拆解。
三人年纪虽轻，武功造诣都自不弱，定下心来已不似先前遇敌时恐慌。看出那鸟人顾忌着什么，不肯亮出武功招数，来来去去那么几下，若能把他逼下地来，失去了位置优势，就容易对付了。
华、裴心念如一，瞬时双剑齐出，避开冀下兵器，强斫那鸟人的翅膀，不料剑尖一滑，仿佛砍在涂满油脂的皮毛之上，软绵绵竟不受力。
华妍雪剑势未收，忽感头晕袭来，胸闷恶心，脚下猛一踉跄，几乎跌倒。她暗道不妙，望向手中长剑，剑上所染黑雾早已散去，然而这把剑上原有闪亮的光芒，却变得暗弱不已，只是偶一闪动，似是在挣扎着某种束缚。
鸟人“嘎嘎”怪笑：“少年郎不知好歹，硬要把剑给你用，中毒可不怨我！”
云天赐大吃一惊，忙转头向妍雪瞧去，果见她雪白如玉的脸蛋之上隐现灰败，双眉微蹙，似在忍着某种不适。他问：“小妍，你怎样？”
华妍雪不作声，心知这当儿让天赐知道自己中了毒，他好心办坏事，必然悔恨无极，反而让对手有隙可乘。
她一咬舌尖，脑中略感清醒，趁此出剑奇绝凌厉，招招抢攻，裴旭蓝和她默契甚深，双剑合璧，威势渐增。云天赐见她不答，只加紧攻势，心里也猜到几分，越发舍身忘我，那根断木树枝早在鏖战里化为片片，可三人之中，以他内力为最强，掌风如刀，封死那鸟人躲闪角度。
鸟人在三人抢攻之中，被迫向地面缓缓降落，嘿然冷笑道：“三个小家伙，不知好歹。”
裴旭蓝一凛：“小心！”那鸟人一口黑雾已然再次喷了出来，这次黑雾却不象上回那样分道攻击，一旦喷出，迅捷扩大，转瞬间灰蒙蒙一片，遮去三人大半视野。
烟雾底下光芒闪动，直取裴旭蓝。旭蓝回剑，那光芒竟是锋锐无匹，轻轻一碰，他长剑立断，那烟雾已经扑到面门，旭蓝在地下一滚，堪堪躲过，只叫：“小妍，快走快走！”
这鸟人诡谲莫名，三人中两人失了兵刃，显然没法打下去了。华妍雪听了裴旭蓝的叫声，眼眶一热，深知若再犹豫，搞不好三个人都要命丧当场，眼下只有逃回客栈，方有转机。
然而那鸟人目标只在华妍雪，黑雾中看得清楚，拍动双翅，再次缓缓升起飞到半空追逐，双翼俯空急拍而下，华妍雪抬剑抵敌，募觉丹田内空空如也，震惊未已，长剑已与双翼相交，她被拍得半身麻木，长剑脱手，鸟人趁势张翼狂扫，妍雪不抵这一扫之力，顿时跌入了河边大片芦苇之中。
云天赐和裴旭蓝双双大叫：“小妍！”云天赐眼见华妍雪脱手之剑落下的方位，一纵而过，把剑接回手中，数剑急刺。这当儿情急拚命，直把宝剑挥作大刀，斫在鸟翼之上，听得嘎嘎连声，赫然金铁交击，冀下兵器不及他的宝剑锋锐，纷纷受挫，带动鸟人飞在低空的身子剧震，显然也是吃痛，大怒回头再喷一口黑雾，内有银光闪动，有暗器随着黑雾一起喷出，云天赐舞剑挡开。
那鸟人一振双翅，再度飞起，转向河边芦苇荡，鸟翼拂过芦苇草叶，片片飞裂，忽见一角衣襟，登时俯冲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