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山西《到重庆过年》作者·常江龙 主播·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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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重庆过年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大年初一这一天，在重庆一下飞机就被妻子的一帮亲戚簇拥着，妻子一个一个的介绍：“这个应该叫姐姐，这个应该叫姐夫，这个应该叫哥哥，这是嫂嫂。”我们在姐姐、姐夫、哥哥、嫂嫂的带领下一路喧嚣，过了一座桥，然后又是一座桥。阴霾的天空下到处都是高楼。一片一片的楼群显示着这座城市的发展和繁荣。

当车辆又经过一座长长的大桥时，那个我应该叫姐夫的男人指着江边的一条大路说：“那里就是老家，现在房子没有了，是滨海路扩建时拆掉的。”

妻子似乎有些伤感，因为她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小段时间。妻子其实生在大理长在大理，但她有一个重庆人的父亲，她的身体里也流淌着重庆人的血液。由于妻子的关系，我也觉得我和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某种联系。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的心里慢慢地滋生，并涌动出一种情绪：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让这座城市的一个儿子漂泊到遥远的云南，又让他的后代成了我的妻子，然后，我和妻子又有了共同的后代，于是我和这个城市也有了一种亲情上的联系，正是这个城市养育了我的岳父，然后才有了我的妻子乃至我的儿子诞生的可能。有了这种情绪，我再看这个城市已经不那么陌生了。

古镇磁器口，这个江岸上的老码头有一种古朴厚道的气质。因为是过年，大量的人流把几条窄窄的街道挤得满满的，满街的红灯笼挂出浓浓的年味。每个人在这里都没有具体的目的，只是互相簇拥着在一家一家商铺前稍稍停步然后走过。几元一袋的麻花、牛皮糖、米花糖、怪味豆，妻子拿起来就不愿撒手，说是要带回大理让朋友们尝尝，其实我知道，妻子是在捡拾岳父留给她的记忆。按理说，重庆留给妻子的记忆很稀很薄，因为岳父的关系，妻子就坚定地认为她有一部份属于这个城市，不论她生在哪里，长在哪里，都和这个城市有着割不断的关系。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妻子和儿子像在人海的波浪里漂浮，我一直用眼睛牢牢地追寻着他们，但有好几次还是把人认错了，在这里人和人竟是那样的相像，都是一张张平实的脸，只有建立了某种联系，一张脸才会变得与其他人不同。就像这个城市都是高楼扩张出来的地域，因为妻子的缘故，她在我的眼睛里也才与众不同。

姐姐说，岳父的家境是在解放前败落下来的，当时正在上大学的岳父不得不辍学用小船在江里给人运煤，以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我现在看着灰蒙蒙的江面，江边停靠着一溜轮船，无法想象岳父当年给人运煤的情景。解放初期，岳父随着众多的支边青年一路风尘来到云南，从重庆到云南的岳父也像一条在人流中漂浮的小船，到了云南岳母就像一株柔软而极有韧性的水草，永远地绊住了岳父漂流的脚步。

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即使没有什么姊妹城市、兄弟城市之类的政府炒作，民间也会有无数条亲情的纽带连结，这种纽带是一个个漂泊的游子牵引出来的，其中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只有游子们知道。岳父已经过世好多年了，这条纽带被传到妻子这一代人的手里，妻子虽然从小到大都喝着洱海的水，沐浴着下关的风，但她一直牢牢地记着她是一个重庆人的后代。

说起来，岳父只是在一个大时代中随波逐流的小人物，但他却以顽强的生命力使一个家族的触角在偏远的云南扎下根来，如今这支根系所孕育的生命已经枝繁叶茂。然而，当他的后代站在他生长过的地方眺望他远去的背影时，竟是那样的渺茫。

在重庆几天的时间里，吃成了最主要的内容，我们难得和亲友见面，亲友们想让我们在几天的时间里，把重庆的好味道都吃一个遍。说到吃，重庆的火锅肯定是必吃的，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在重庆吃火锅，吃的氛围比吃的内容重要。在一家叫做“重庆老火锅”的餐馆门前，尽管门外寒气袭人，门内的声浪和热浪在推门的一刹那就先烤热了人的半边身体。进得门后，我们纷纷脱去厚厚的衣服，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在这里说话不是说话而是喊话。

十几个人围坐的一张桌子上，火锅腾腾地冒着热气，名贵的和普通的菜肴，往锅里一放都成了一种颜色，往嘴里一放都成了一种味道。来到重庆，才知道“麻”是所有味道的主流，甚至夸张到连甜品里都有麻味。以前都听人说，重庆的吃法以麻辣为主，在我看来，桌上的一锅红汤里，辣椒虽然张扬，其留给人的印象远不如不露声色的花椒深刻。

妻子的口味一直都比较重，我打趣妻子除了麻辣咸其他都不是味道，然而妻子一直以这种方式坚守着一个重庆人后裔的特征，对于妻子这种忠实的坚守，这个城市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她的儿女太多，她对于儿女的恩泽就是她健康而强大的存在，让她的儿女们时时感觉到她魅力四射的气场，让她的儿女为她而感到自豪。吃完火锅，夸张的热情慢慢散去，一种舒缓和隽永的亲情却一直暖暖地留在心里。

我们离开重庆的那天终于有了难得一见的阳光，从飞机上看，江面上依然漂浮着浓浓的雾气，然而，我们知道了雾背后真实的内容以及比雾还要浓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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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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