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文学·散文·李顺午】积肥琐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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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肥琐忆

原创/李顺午

我小的时候，便知道农村有拾粪的活儿：拿一个长把铁铲，或一把小头铁锨，挎上一只柳条筐，也可以用扁担挑两只竹笼，沿着村里的小道或大路，把牛、马、驴、骡和猪、羊、狗、鸡的粪便，铲进筐子弄回家。这拾粪积肥的事儿，是乡里最简单的劳动。

读小学的假日里，父亲就给我布置拾粪任务，而且是一天两小筐，可我几乎从没完成过。因为，我早晨常常起得晚，等拿起工具出门时，对门的马大叔就已拾回来两大筐。这上原下滩的牲口就那么多，他拾了就没我的份。母亲总是唠叨，说我走在别人后边，自然是拾不到的。

倒是母亲天天起得早，除过下雨下雪，每一天都要打扫前院、后院和门前的尘土草屑，把灶膛里掏出的柴灰煤灰，倒在大门外粪堆上，还不忘在上面盖一层黄土。天天扫屋子扫院子，是母亲一辈子的习惯。她把扫地比作人洗脸，是每天都要做的活儿。

为凑热闹，我拾粪时常常叫上邻家的小伙伴，好不容易碰到一堆粪，两人还要谦让一番，要么干脆就轮，不管堆子大小，一人铲一次。可是到最后，还是要把筐子都装满，才高兴地回家。

一个冬季下来，我拾了不少粪，大门外堆满，还在旁边的空地上另起一堆。这里，已经有好几个粪堆，都是左邻右舍的。看谁家粪堆大，比谁家收拾得干净，也是一种暗暗的竞赛。一个冬日的劳动成果，使我有小小成就感，父母脸上也挂满笑容。

又过了几年，父亲哥哥忙庄稼地里的活儿，母亲就会让我去起茅厕。这可是体力活，一担子湿漉漉的大粪，有好几十斤重，从后院挑到大门外，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刚开始，我一次挑两个半筐，晃晃悠悠挑上肩，中途还要歇上两歇，才能挑出大门。随着年龄增长，个头高了，劲也大了，渐渐地筐子也装得满，中途也不用歇脚，出一次茅厕的时间自然也短。再后来，家里把大门改宽，又在院子前后的砖台上砌了两个小坡，架子车就能直接拉在茅厕旁，一铣铣把大粪装上车，再转移到大门外，自然省力省时多了。

那时候，巷道里家家门前都有一个粪堆，把拾回来的粪便倒在粪堆上，再用事先备好的黄土覆盖，这样既干净卫生，又便于肥料发酵。在长久的岁月里，粪堆成了一条条巷道特有的“景致”。有的人家还觉得巷道里堆的肥料不够用，就在巷口、村边、地头的角角落落，再堆起一个个大粪堆。可别瞧不上眼前这些脏兮兮的“风景”，它直接影响着地里庄稼生长，决定着乡亲们的粮囤子和钱袋子。

倘若你走进村子，在条条小巷瞧一瞧，谁家门口的粪堆大、又拾掇得干净，就知道这家人勤快，活儿做得细致。农村人居家过日子，一是要勤快，二是讲仔细。只有这样，光景自然就过得有滋有味。

早在1958年，毛泽东主席就提出了农业“八字宪法”，即土、肥、水、种、密、保、管、工。这看似简单的八个字，实际上是一部完整的国家农业“大法”。在那远去的年代，肥料不仅登上大雅之堂，而且还在“八字宪法”里排位第二。由此可见，农村里一种不起眼的活儿，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粪堆，竟然引起国家领导人的如此重视。

我读初中的假期里，常常参加生产队拉粪的农活。从粪场拉到地里，远的地块有3公里多，近的不到1公里，一个上午要拉五六趟。这粪拉到地里，卸车的距离，卸粪的多少，都是有讲究的。这块地种什么庄稼，需要多少农家肥，由队里的干部或是经验丰富的社员经管。我们年纪小的学生娃，一人拉一辆架子车，十多辆车子在田间小道摆出一条长龙，待把粪在地里一一卸成堆时，一道流动的风景线，瞬间变成一道固定的风景线。这流动的、固定的景致，再配上或绿或黄的庄稼、或高或矮的树木，便绘成一幅鲜艳美丽的田园风光画卷。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乡亲们把拾粪、出圈、积肥的事儿写进农谚，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文革”前一年，乡亲们干了一件“登峰造极”的事情，因积肥而引发不小的“轰动效应”。村西北有个丁字路口，向南、向北、向西分别通往三个公社（乡镇），是人们出行和过往的必经之路。在这里，乡亲们建起一个特别大的粪场。人们把从生产队饲养室拉来的骡马牛驴的粪，从各家各户收集的人和家禽粪便，还有用小麦、玉米、高粱秸秆和细碎柴草沤制的肥料，拌合在一起发酵呕制，最后再从这儿运往一块块田里。记不清是那一个乡亲的创意，在堆好的“粪山”上，用黄土麦草和成泥，平平整整地糊了一层，还用白石灰在粪堆上面写出“学大寨、广积肥、多打粮”九个时髦的大字。听说县里广播站播了新闻，进行宣传推广。

在那个年代，乡亲们打心眼里清楚，拾掇好这些农家肥料，对长好庄稼、多打粮食是何等的宝贵！这诺大的粪堆里，饱含着乡亲们对庄稼生长、粮食丰收的期盼，饱含着乡亲们对吃饱肚子、过上体面生活的渴望。在那一个劳动日，年终只能分到几角甚至几分钱的年代，购买本来就奇缺的化肥，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乡亲们把自己收拾的农家肥，当成宝贝疙瘩。

如今回到老家，在村口巷尾田间地头，已经见不到大家畜的影子，就连家户厕所的粪便也无人在意，小巷里似乎“干净”多了。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庄稼地里过度使用化肥，漠视农家肥料，土壤严重板结，已经成为难以逆转的现实。我年少时挎着篮子拾粪的事，出茅厕起猪圈是活儿，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

时代进步了，使用化肥农药是主要的，但城郊乡村大大小小的养猪场、养鸡场、养鸭场生产的肥料，居民小区的化粪池以及农家厕所里的粪便，也应当管理好、利用好，做到清洁卫生无污染，又能壮地肥田多产粮食果疏。时下，在《现代汉语词典》里，仍然保留“积肥”这个词条，有这样的解释：“积肥，就是'积攒肥料’”；在“拾”字的举例里，还有“拾粪”这两个字。就是在百度里，也同样可以搜到相关词条和解释。

作者简介

李顺午，笔名木可，大荔步昌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散文在《脊梁》《当代电力文化》《西北军事文学》《陕西日报》等报刊发表，著有《建功秦东大地》《高原履痕》《与岁月握手》等。曾供职于国网渭南供电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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