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暑文】“交秋”三题

一、秋水宜人
立秋之日,正是夏秋交接之时,所以浠水人也把立秋节气称作“交秋”。
立秋这天除了贴秋膘、啃秋、戴楸叶、喝红豆汤,中国各地还有不痛的习俗。
咱浠水,交秋这一天最大的事件莫过于大人给孩子开禁,可以下河塘洗冷水澡了。严管了一季,为什么在这一天忽然彻底开放呢?我觉得原因有二。
首先,最炎热的七月,孩子们眼巴巴盼着能去河塘里洗个冷水澡,却被大人严令禁止了,因为这时候也是浠水人最忙碌的“双抢”时段,实在分身乏术,没空去管孩子的事情,干脆一刀切:不准洗冷水澡!但凡会洗冷水澡(游泳)的浠水伢儿,十有八九是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下水学的。而到了八月初,田里的农活儿不再密集了,大人才有精力看顾自己家里的孩子了。
其次,老人们代代相传的说法是,从交秋这一天开始,水逐渐转凉了,秋凉之水不仅可以荡涤一个夏季的尘埃,还能肃杀体内邪气,保来年不生痱子不长脓包。农村孩子最头痛的事情就是生痱子。大热天,痱子从额头生起,到脖子前后,延至手臂和手背,那种密集的小细包包,越挠越有,天燥起来的时候,感觉痱子都要“炸”了,恨不得把自己泡在水缸里不出来!
一年一度的交秋节气,不亚于庆国庆、迎除夕、过元宵,男孩子们像放风的犯人一个个扑腾腾到池塘里欢闹。即使那些习惯了守在屋里不出来的乖小子,也会被大人领着到水边往身上拍拍水,希望他来年冇痛冇痒,安稳度夏。
如今,连“双抢”也只能在记忆文字里去追寻,浠水人交秋这天放孩子去河塘洗澡的事情估计也成了过眼云烟。
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以下水游泳的清澈河塘。

二、秋蝉,寒蝉?
据说曹魏时期,曹植遭其兄长曹丕迫害,在回归封地途中与白马王彪结伴而行,后与王彪分手,写下《赠白马王彪》诗,诗中有“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之句,极写离别的悲苦:立马踟蹰不知归向何方,却又不得不走,兄弟离心,有家难回,心中无限悲苦。今当远离,秋风瑟瑟更显心境凄凉,适逢此罹难之际,孤蝉亦悲鸣不已,怎不叫我心怀凄凄。
其实立秋之后的秋蝉还在高歌,绝没有诗人笔下那么悲凉。比之曹植的赠别诗,骆宾王的狱中《咏蝉》诗更叫我喜欢: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这是骆宾王反对武则天获罪之下狱后写的诗,用大白话解释一下就是:蝉在秋天里高唱,引来囚徒的一片思乡之情。你这黑脑袋的蝉影,对着我头发斑白之人高吟,叫我情何以堪!露水重了,所以你很难飞走;风大了,你的叫声再响也被淹没。没有人相信我的高洁,谁又能替我表达高尚的心迹呢?
从内容看,骆宾王所咏之蝉,更在白露之后,尚如此声大气壮,可敬!
我们今天听到的交秋之蝉,正如骆宾王所咏的那样想唱就唱,且唱得响亮,是在振翅高歌,而不是曹植笔下的悲鸣,更不像“奉旨填词”的柳永所哀叹的那般寒蝉“凄切”。

三、秋葫芦
据我所知,秋葫芦一词,可能适用面不大,极大可能只是鄂东地区(甚至只是浠水)独有的。
春华秋实。立秋以后,春天栽种的庄稼纷纷进入秋收阶段。葫芦秧也是春分前后种下的,高温的七月过后,进入温度缓慢下调的八月,葫芦藤蔓不再滋长新绿,原有枝叶在悄悄老去。这时候,若有不解风情的葫芦依然开了花还结了小葫芦,这葫芦多半会在秋风秋气之中自行消亡。
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强滴活着,活到霜天了,这葫芦也结籽结实了——不过葫芦只是个小葫芦,籽实也只是小颗的葫芦籽,还多半是空瘪的。
便有奸狡挖枯的人想出了奸狡挖枯的比喻,把那老来得子的人所生的儿子也叫作“秋葫芦”。大自然的秋葫芦最后结局都不圆满,人类生养的“秋葫芦”,要将其养活养大,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为什么自己都老了,还要生那么一个“秋葫芦”儿子啊?中国人大都害怕讲老法理,都怕被人指责家族的烟火断在自己手上了。所以,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到老年也要娶妻也要生儿子;或者,生了一大窝女娃,生到最后也要生个儿子——“秋葫芦”至少有这两个根源。
于是乎“秋葫芦”不是某一个老男人或者某一对老夫妇自己的,是他们家族的,是冥冥中祖上下达的继往开来的硬任务。这个老男人或者这对老夫妻,为了养活、养好这个送到自己眼前的“秋葫芦”,他们宁肯亏了自己,也不能怠慢了儿子:捧在手上怕跶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说的就是他们对“秋葫芦”的呵护和宠爱。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但愿“秋葫芦”们记得娘老子的恩情。也愿天下的子女们都记得父母的养育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