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作家‖【跑江南】◆许世闻
作者简介
跑江南 从民国初年到现在大约也就一百多年时间，经常听到一些老年人回忆，在我老家的周围村庄，乡邻们先后出现三次大规模到江南谋生风潮，老家人约定成俗称之为跑江南。
跑上海
清朝末年，时局不稳，兵匪战乱不断，加之水旱蝗灾，先辈们的日常生活异常艰难，穷则思变，必须走出困境以求生存，号称冒险家乐园的上海滩便成了先辈们外出闯荡的首选之地。我爷爷年青时候家里有只大木船，长年累月以“装长船”营生，“装长船”用现代的词语诠释就是搞客运。在我童年时候经常听爷爷说起他当年的亲身经历，那个时候，土地还都集中在地主老财的手中，平头百姓只能依靠到地主老财家里做长工维持生计，碰到灾年收成不好，一家人就没法穿衣吃饭了，于是他们就相约远亲近邻一起去上海滩碰运气，挣几个血汗钱回来解决一家人的温饱。爷爷讲他每次等凑足二十个人左右就开船出发了，按正常天气，从老家到上海的行程要二十多天。乡邻们带上路上所需的干粮，大家拥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行驶途中，遇上顺风，扯上船帆，大家可以悠闲地谈论家常解闷，碰到逆风，坐船的人还要轮番上岸拉纤。一旦碰到恶劣的暴风雨雪天气，只好就地停靠等待，耽误了行程不说，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完了，还要停船上岸讨要一些米面或者粥饭填饱肚皮。
过了长江到了江南地界，众人的神情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当中有人选择在太仓下船，也有人在嘉定下船，但大多数人都要坐到上海的老城区终点。上岸后他们各自寻找亲戚或熟悉的老乡，有的人通过朋友介绍到十六铺码头上卖苦力，有的人跑到马路上拉黄包车，一些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干脆加入租界里的帮会，过上打打杀杀的生活。他们为求生存，在上海滩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拼死竭力用自己的血泪甚至性命来换取微薄的薪酬，试图着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出路。
村庄南圩的学浩叔经常谈道，东庄的为楼二爹是在这帮跑上海人潮中混得最唯风光的。1937年8月日本军队侵入上海市区，日本军队妄图遏杀上海民众的抗日行动，对上海市区实行全面封锁，一瞬间市区里面粮价猛涨。城外的老百姓手中的粮食卖不了，比白菜还廉价，而城里的粮食紧缺，堪比黄金般珍贵。当地有些人想方设法把粮食藏在衣服夹层中带到城里，更有人将大米和面粉暗装在船舱底板下面偷运。进城的每个关口把守的日本士兵盘查地非常严格，苏州河上还有汽艇日夜巡逻，一旦发现有偷运粮食的，当场抓住枪杀或活埋。为楼二爹当年才二十来岁，水性也好，深夜里他冒着严寒将米袋顶在头上，趁着日本军队汽艇来回巡逻的间隙，游过苏州河，将米面拿到僻静的弄堂里售卖。1937年12月份，南京沦陷，富饶的苏嘉杭地区在日本军队的铁蹄蹂躏下一夜间变成人间地狱，乡邻们在上海已经无法存身，纷纷返乡避难，为楼二爹也跟随着逃避战乱的人群回到老家。逃难回乡的人们在历经了二十多天的旅途劳顿，到许湾大庄旁边的射阳河码头上岸时，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唯独为楼二爹身穿崭新的蓝色长衫、头戴黑色礼帽，脖子上搭着白色长条围巾，手里拎着皮箱，气派十足，一时间他成了十乡八里的明星人物，乡邻们的崇拜偶像，至于他在上海滩挣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跑安徽
长江将安徽一分为二，皖南地区多为山地，物产丰富，相比皖北地区来讲经济比较宽裕。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正遇三年自然灾害，能够吃饱肚子成了人们最奢侈的愿望。老家的乡邻们一日三餐仅仅依靠稀粥汤度命，后来连榆树皮和野菜也成了人们的主食。后来听到有人传言，皖南地区粮食不紧张，当地老百姓每天可以吃上吃三顿米饭。求生欲望是一个人的最原始本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村庄里乡邻们便结伴前往皖南逃荒、以求活命。那时的人们对地理方位还不是很清晰，只知道皖南在西南方向，至于路程有多远，谁也说不清。有的人找关系搭顺车或者顺船，找不到门路的只能步行前去了。当时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哥哥你去安徽，有钱的人坐汽车，没钱的人跑圩堆，哥哥你要是吃饱饭，不要忘了妹妹在家饿的很伤悲。短短的几句童谣，道尽人们心中饱含的辛酸和无奈。
小河北的布清二老爹临走时候扳起压在咸菜坛口的石头摔到门前的河里，立下誓言，等石头浮出水面再回来。许湾大庄的康五爹老夫妻俩，风餐露宿，一路走向西南，走一段路停下帮人家干活，挣点盘缠再上路，就这样断断续续一直走到黄山地区的祁门山区，他们在祁门山区的一个小山村立足后，康五奶帮山村人家种植茶园，康五爹到当地的砖瓦厂烧窑，他们以自身的勤劳淳朴赢得当地人的信任。七十年代后期，思乡心切的他们老两口婉言谢绝了当地人的热心挽留，舍弃了自己双手建起的三间房屋和置办的家产，拖家带小又返回魂牵梦绕的故乡。
跑南方
时间如流水，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国家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乡邻们忙完了稻麦的收割，本该悠闲了，但庄稼人闲不住，虽然丰衣足食，不愁温饱，还总得寻思着让腰包厚实些。南庄的为才二爹是个精明人，他在建湖的亲戚家帮忙收稻谷，听说江南的常熟地区秋天农忙缺少劳力，回家后他随即写信给江南打工的朋友，请朋友到实地察访是否真实。探明实情，他立即约同几个好友到常熟，找到当地的种田承包大户，帮他们收割稻谷。种田承包大户看他们干活勤快，农活结束后就签订了下年度的劳务合同。此后，每到秋季农忙，为才二爹都要带领200多名乡邻到常熟地区收割稻谷。
跨进新世纪的2000年以后，随着国家改革开放进程的进一步加大，就业门路的拓宽，老家村庄上的乡邻到江南打工经商的更多了。乡邻们远行的脚步不再局限于苏南沿江一线，他们行走的足迹已经踏遍宁沪杭及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区，有好多人在远方的城市里创业安居，成为大都市的新居民。王庄的桂苏表弟在中学毕业后独自到浙江永康应聘一家水利工程公司，他通过自身的拼搏努力，走上公司的领导岗位，但他在自己事业成功之后不忘邻里乡亲，每年都要安排100多乡邻到浙江打工，近年来他又回老家投资，兴办企业，让老家更多的乡邻方便就业。
跑江南像是一幅展示村庄风貌的浩瀚历史画卷，跑上海铭刻着先辈人历经的艰辛，跑安徽载录着长辈人内心的酸楚，而时下的跑南方则显印着当代人共享的安逸美满。现在每到逢年过节回老家，亲朋好友见面时候，谈论话题最多的就是谁家在哪边城市里安家了，谁家孩子在哪个单位就业了。当我们欢聚在一起分享快乐的时候不能忘记先辈人经历的那些困苦，更不能忘记长辈人的倾心付出，其实我们更要感恩珍惜我们生活的这个和平稳定的时代，只有不忘初心，继续前行，明天才会更好！